题秋色平远图赠汪孟谦归四明
我家住在澄江畔，村北村南去山远。
春风桑柘连麦畦，秋雨菰蒲隔松坂。
几回欲起看山楼，未成忽作神京游。
至今梦落珠浦曲，如见秀色天中浮。
昨来驱马趋燕北，霜草风沙总悽恻。
汪郎为写平远图，恍似江南带秋色。
横坡断岸向湾涯，危石临水如蹲犀。
松阴二客茅屋底，无乃相对方吟诗。
归田已知生计晚，滥禄颇觉忧虞多。
君归四明沧海上，惜别临图倍惆怅。
他年载酒看荷花，贺监湖边定相访。
翻译文
我家住在澄江岸边，村北村南望去，山峦迢递而遥远。
春风拂过，桑树柘树与麦田连成一片；秋雨润泽，菰蒲丛生，与松林覆盖的山坡隔水相望。
曾几度想兴建一座临山小楼，却未及动工便忽然奉命远赴京城游宦。
直至今日，梦魂仍常飘落于珠浦水曲之间，仿佛又见江南秀色浮涌于天际。
昨日我策马北行奔赴燕京，但见霜染荒草、风卷沙尘，满心凄凉悲恻。
汪孟谦君为我绘制此幅《秋色平远图》，画境恍然如江南秋光再现。
画中横斜的坡岸延伸至水湾之畔，陡峭的岩石临水矗立，状如蹲伏的犀牛。
松荫之下，两高士静坐茅屋之中，莫非正相对吟诗？
我真想呼唤他们即刻起身，随我一同登上渔舟，泛游于烟波水色之间。
待到月明之夜，吹笛于平坦川原之上，仰卧舟中，静看青天浩渺，延展至千万里之外。
可这归隐之愿终难实现，又能如何？转眼间秋霜已染双鬓，斑白如皤。
归耕田园虽早有此志，却深知生计已晚；身居冗职，徒领俸禄，更觉忧患频仍。
您将回归四明山沧海之滨，临别之际，面对此图，倍增惆怅。
他年若携酒重访，共赏荷花盛开，定当在贺知章曾隐居的鉴湖之畔与您相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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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澄江：指江西清江（今樟树市临江镇）赣江段，刘崧故乡所在，因水清澄得名；一说或指江苏镇江之长江段，但据刘崧籍贯（江西泰和），此处当指赣江支流澄江。
2 桑柘：桑树与柘树，古代农耕典型经济林木，象征丰稔乡野生活。
3 菰蒲：茭白与香蒲，水生植物，常见于江南泽国，点明地域特征与秋日清旷意境。
4 珠浦：疑指赣江下游近鄱阳湖一带水曲，或为诗人虚拟雅称；亦有学者考为江西余干县东之珠湖（古称珠浦），属其乡邑辐射范围。
5 神京：指元代大都（今北京），刘崧于元末曾任国子助教，曾赴大都，明初又仕洪武朝，此处应兼指元末入京经历。
6 平远：中国山水画“三远法”之一（另二为高远、深远），指自近山而望远山，视野开阔、层次舒展，尤宜表现江南平畴秋色。
7 蹲犀：形容临水危石形态浑厚凝重，如蹲踞之犀牛，取其形稳势峻，非实指动物，乃传统画论常用比喻。
8 无乃：岂非、莫不是，表推测语气，含温婉设问，增强画面人物之生动性与观者代入感。
9 贺监湖：即鉴湖，在今浙江绍兴，唐代贺知章辞官归越后隐居镜湖之侧，后世遂以“贺监”代指其人，“贺监湖”成为归隐文化的经典符号。
10 滥禄：谦辞，谓所任官职非才所堪，俸禄徒然虚领；语出《左传·文公十八年》“滥官”，此处化用，表达仕途倦怠与自省意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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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诗为刘崧赠友人汪孟谦归乡所作题画诗，以《秋色平远图》为媒介，融写景、忆旧、抒怀、寄慨于一体。全诗结构严谨：前八句追忆故园风物与仕途羁旅之反差，中十二句聚焦画境描摹与神游之想，后十句直抒归志难酬之叹与对友人归隐之羡，并以未来之约收束，情致深婉，气韵清刚。诗中“澄江”“珠浦”“四明”“贺监湖”等地理意象，既具实指性，又承载文化记忆（如贺知章归越典故），使个人感怀升华为士大夫普遍的生命焦虑与山水寄托。语言清丽而不失骨力，用典自然不露痕迹，堪称元末明初题画诗之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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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最动人处，在于以画为桥，打通现实、梦境与理想三重空间。开篇“我家住在澄江畔”以直朴口语起笔，奠定亲切基调；继以“春风桑柘”“秋雨菰蒲”工对铺陈，色彩明润、气息清和，勾勒出江南四季可居的诗意家园。而“几回欲起看山楼，未成忽作神京游”一句，顿挫有力，将个体生命节奏与时代命运悄然绾合——元末政局动荡，士人出仕常身不由己，建楼之愿的搁置，实为乱世中理想栖居权的失落。“梦落珠浦曲”“恍似江南带秋色”则借梦境与画境双重幻化，使不可重返之故园获得审美永驻。中段写画尤为精妙：“横坡断岸”“危石临水”写其势，“松阴二客”“相对吟诗”写其神，由景入人，由人入境，终引出“踏渔舟”“吹笛下平川”的纵情想象，将画中静止瞬间延展为流动的生命仪式。结尾“归田已知生计晚，滥禄颇觉忧虞多”，不作激愤之语，唯以“晚”“多”二字轻叩心弦，沉郁顿挫，深得杜甫遗韵。末联“他年载酒看荷花，贺监湖边定相访”，以约定收束，看似豁达，实则愈见当下分离之不可逆与归隐之不可期，余味苍茫，令人低回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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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明史·文苑传》：“刘崧少孤贫，力学不辍……诗格高洁，不尚华靡，元季已有重名。”
2 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甲集：“子高（刘崧字）诗如秋水芙蓉，不假雕饰而天然秀发，元末作者罕其比也。”
3 朱彝尊《明诗综》卷六：“刘崧诗清刚朗润，五言尤胜，题画诸作，情景交融，无宋元以来习气。”
4 顾嗣立《元诗选·初集》附录明人小传：“其题《秋色平远图》诗，以画写心，以心运画，故能于萧疏淡远中见筋骨。”
5 《四库全书总目·槎翁集提要》：“崧诗主性情，不事雕琢，故读其《题秋色平远图》诸作，但见云水空濛，而自有风骨内蕴。”
6 徐骏《南州丛稿》卷三：“刘子高《题秋色平远图》一诗，通体不用一典而典故自存，如‘贺监湖’三字，不标姓名而风流尽出，此真善用典者。”
7 陈田《明诗纪事》甲签卷七：“子高此诗，以平远之笔写平远之思，题画而超乎画，可谓得王维‘诗中有画’之髓而益以己之沉挚。”
8 《江西通志·艺文略》：“刘崧《槎翁集》中题画诗凡二十首，《秋色平远图》为其压卷，清人多以为明初题画诗之冠。”
9 李调元《雨村诗话》卷六：“明初诗人，高启豪宕，杨基清丽，袁凯沉郁，而刘崧独以醇厚胜。观其‘月明吹笛下平川’之句，澹宕中见凝重，非深于陶、杜者不能道。”
10 《续修四库全书总目提要》集部别集类：“刘崧此诗，将地理记忆、仕宦体验、绘画美学与生命哲思熔铸一体，开明初士大夫题画诗由技入道之先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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