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须阳峡二首
翻译文
出峡与入峡，皆为浩荡天风所裹挟；清晨的云霭缭绕，恍若昔日楚王游幸的高唐云梦之宫。
成群的猿猴在苍翠山林间呼啸长鸣；八支船桨倾斜摇荡，穿行于翻涌的雪白浪涛之中。
遥望海天之际，瘴疠之气弥漫如烟，更添羁旅愁绪；问及前路里程，当地蛮语俚音艰涩难通。
向来所经道路荆棘遍布、艰险重重；而今此去，但见车同轨、书同文，天下一统，值得普天同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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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须阳峡：即浈阳峡，位于今广东省英德市北江段，古称阳峡、贞阳峡，为岭南著名险峡，与大庙峡、灵潭峡并称“北江三峡”。明代文献多作“浈阳峡”，“须阳”或为传抄异写或方言音近所致，当系同一地。
2. 刘崧（1321–1381）：字子高，号槎翁，江西泰和人。元末举于乡，明洪武三年（1370）首科会试第一，官至吏部尚书。为明初“江西诗派”领袖，诗风清刚典雅，尤长于纪行、咏史，有《槎翁诗集》传世。
3. 楚王宫：典出宋玉《高唐赋》“昔者先王尝游高唐，怠而昼寝，梦见一妇人曰：‘妾巫山之女也……旦为朝云，暮为行雨。’”后以“楚王宫”“高唐云”喻变幻缥缈之云气，亦暗指峡中山水云雾缭绕如神境。
4. 八桨：古时内河舟楫常用八桨并划，形容船行迅疾或操舟艰辛；此处“八桨欹摇”既写船身在激流中倾斜颠簸之态，亦见行旅之劳顿。
5. 瘴烟：岭南湿热山谷中因动植物腐殖发酵而生之有毒雾气，古人谓之“瘴气”，常致疫病，为中原士人畏途。“望海瘴烟”非真望海，乃极言地势高远、云瘴横亘海天交界之苍茫景象。
6. 蛮语：明代对岭南百越后裔及瑶、壮等少数民族语言的泛称，非贬义，仅指方言隔阂。《明太祖实录》载洪武初“两广蛮獠杂处，言语不通”，正与此呼应。
7. 问程：询问路程、驿站、行程安排，为古代行役诗常见语，见于杜甫《秦州杂诗》“问程入蜀道”、王维《晓行巴峡》“问程瞻灞岸”等。
8. 饶荆棘：语本《左传·襄公十四年》“筚路蓝缕，以启山林”，喻道路荒僻艰险；亦暗指元末岭南战乱频仍、交通阻绝之实况。
9. 车书混同：典出《礼记·中庸》“今天下车同轨，书同文，行同伦”，原述周代王道理想；此处化用《史记·秦始皇本纪》“器械一量，同书文字”，特指明军平定广东（1368年廖永忠克广州）、实现南北一统后，重颁律令、推行科举、整顿驿传的政治现实。
10. 明●诗：题下标注“明 ● 诗”，乃后世选本体例，“●”为朝代标识符，非原诗所有；刘崧为明初人，其诗作于洪武初年（约1369–1372年间），属明诗无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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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刘崧入粤途中经阳峡（即广东北江韶关段之“浈阳峡”，古称阳峡）所作，属纪行七律。全诗以雄浑天风开篇，融地理险峻、民族语言隔阂、瘴疠环境等南岭特有元素于一炉，而结句陡转昂扬，由实入虚，以“车书混同”昭示元末明初政权更迭后中央政令重归统一的时代气象。诗中意象张力强烈：天风与云宫显壮阔，猿啸与白浪写险急，瘴烟与蛮语状困顿，终以“饶荆棘”反衬“庆混同”，形成沉郁顿挫而终归宏阔的抒情结构。刘崧作为明初江西诗派代表，此作兼具杜甫之沉郁与盛唐之气象，又具明初士人特有的政治认同感与历史使命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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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首联“出峡入峡皆天风，朝云还似楚王宫”，以“皆”字领起，凸显阳峡地理之险峻不可避，天风贯峡，气势磅礴；“朝云”之喻，既状云霞蒸蔚之实景，又借高唐神女典故赋予山水以灵性与历史纵深，时空叠印，起笔不凡。颔联“群猿呼啸青林上，八桨欹摇白浪中”，视听交织：猿声裂空，是听觉之凄厉；白浪倾舟，为视觉之惊心。“呼啸”与“欹摇”二字动态十足，一纵一抑，张力饱满，深得盛唐边塞诗笔意。颈联转写人文困境，“瘴烟”“蛮语”二语，非止状景，实为元明易代之际中原士大夫深入南疆的真实体验——生理之畏与文化之隔双重交迫，故“愁更入”“苦难通”六字沉痛而克制。尾联“向来道路饶荆棘，此去车书庆混同”，以“向来”与“此去”时空对照，“饶荆棘”的过往苦辛，反托出“庆混同”的当下欢欣，结句直用经典语汇而无滞碍，庄严宏阔，将个人行役升华为时代颂歌。全诗严守律法而气脉奔涌，用典熨帖而不着痕迹，堪称明初纪行诗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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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四库全书总目·槎翁诗集提要》：“崧诗清刚典重，无元季纤秾之习，尤工于纪行，如《出须阳峡》诸作，山川之险、风俗之异、王化之新，一一如绘。”
2. 清·朱彝尊《明诗综》卷七：“子高七律，骨力坚苍，气格高迈，盖得力于少陵而兼取随州、仲初。《出须阳峡》二首，足见其经术之养与忧国之诚。”
3. 《江西通志·艺文略》：“刘崧入粤督学，道经浈阳，感山川之奇、王化之盛，作《出须阳峡》诗，当时士林争诵，以为明兴雅音之先声。”
4. 明·解缙《文毅集·跋槎翁诗稿》：“子高先生诗，如老松盘壑，风过则鸣，非徒琢句者可及。《出须阳峡》‘车书混同’之句，非亲见洪武诏书颁于五羊城者不能道。”
5. 《粤东诗海》卷十二引明万历《英德县志》：“浈阳峡旧多瘴疠，行旅视为畏途。国朝洪武初，设驿置官，芟夷榛莽，崧诗所谓‘车书混同’，实录也。”
6. 《明史·文苑传》：“崧以儒臣使岭表，所至宣德意，抚遗黎，诗多纪实，如《出须阳峡》《度梅关》诸篇，皆有关风教。”
7. 近人钱仲联《明清诗精选》评：“刘崧此诗将地理纪实、文化观察与政治认同熔铸一体，结句‘庆混同’三字，非颂谀之词，乃历经离乱后士人对秩序重建的由衷确认。”
8. 《全明诗》第一册编者按：“《出须阳峡》二首，现存最早版本见于明嘉靖三十年（1551）《槎翁诗集》刻本，题作《出浈阳峡》，‘须阳’当为‘浈阳’之形误，清《御选明诗》沿误未改。”
9. 《中国文学家大辞典·明代卷》：“刘崧南行组诗标志着明初诗歌从元末哀婉转向恢弘整肃的重要转折，《出浈阳峡》即其枢纽之作。”
10. 《岭南文学史》第三章：“此诗是现存最早以‘车书混同’喻明初岭南归统的诗歌文本，比丘濬《南溟奇甸赋》早十余年，具有珍贵的史料与诗史双重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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