芦花断港腥风起,鸬鹚船来泊沙嘴。联翩满艓黑如云,载入寒江猎潭水。
渔家自来养鸬鹚,不畜网罟兼缗丝。年深驯狎识情性,举手呼名相应随。
船头鸣榔杂喧哄,黔喙玄裳歘飞哢。乱石深掀锦鬣翻,惊波暗掣金鳞动。
忽然抛掷向空中,衔戴巨鱼争力雄。渔郎惊救夸敏捷,承络叉挺无遗功。
小鱼倒吞森似束,终然入口不到腹。充胡塞吭却归飞,吐向蓬窗动盈斛。
欢呼携负入城府,委玉倾银贱于土。饱同水鸟沙上眠,醉共海鸥月中舞。
雌雄生小常相依,得食后人偏得肥。杨柳矶头时聚立,桃花潭上却翻飞。
往年布种沔湖里,近日船中亦生子。不惜今年教养成,死时却葬沙头地。
我怜此鸟义且驯,供养渔家秋复春。鸟中岂无鹈鸪与白鹭,一饱贪馋便飞去,形貌虽奇焉足数。
翻译文
芦花飘飞的水道尽头,腥风骤起;鸬鹚船缓缓驶来,停泊在沙洲嘴上。成群结队的鸬鹚密布船舱,黑压压如云涌来,随船载入清冷江流,在深潭中捕鱼猎食。
渔家世代驯养鸬鹚,从不使用渔网、钓具与钓线。年深日久,人鸟相熟,通晓彼此性情,渔人举手呼其名,鸬鹚即应声而至、随唤而行。
船头敲击梆子声与喧闹人语交织,黑喙玄羽的鸬鹚倏然腾跃鸣叫;它们在乱石嶙峋的水底翻掀锦鳞般的鱼尾,在惊涛暗流中迅疾掣取金鳞游鱼。
忽见鸬鹚奋力振翅,将巨鱼抛掷向空中,又凌空衔住,争强斗勇、各显雄力。渔郎迅疾出手抢救,动作矫捷令人惊叹;鸬鹚颈系绳络,渔人持叉挺立接应,无一失手,功成圆满。
小鱼被囫囵吞下,鳞鳍森然束于喉间,终究难入腹中——鸬鹚被勒紧嗉囊(胡:通“胡”,指颈部嗉囊),强行归船,返至蓬窗之下,张口吐出,堆叠盈斛,满载而归。
渔人欢呼着肩挑背负,携鱼入城售卖,白玉般鲜鱼、银鳞般活鱼堆积如山,贱同泥土。饱食之后,人与鸬鹚共卧沙岸,如水鸟般安眠;醉意微醺,又与海鸥一道,在月光下翩跹起舞。
雌雄鸬鹚自幼相依为命,得食必先奉人,而后自身方得饱足。春日常聚立于杨柳掩映的矶头,秋时却翻飞于桃花盛开的潭面。
往年曾在沔湖播撒鸬鹚种群,近年连船上亦有雏鸟成长繁衍。不惜今岁悉心教养训导,待其终老,更愿将其尸骸葬于沙岸之畔,以全恩义。
我深深怜爱此鸟,忠义而温驯,年复一年,春耕秋收般供养渔家。鸟中岂无鹈鹕与白鹭?然彼辈一饱贪馋便振翅远遁;纵使形貌奇崛,又何足称道、何堪论数!
以上为【鸬鹚曲】的翻译。
注释
1.断港:水道中断、芦苇丛生的浅窄港汊,多指芦花繁茂、水流迂回之处。
2.腥风:渔猎水域特有的水腥气与鱼腥味混合而成的风,亦暗指捕鱼活动的原始气息。
3.艓(dié):小船,此处指专载鸬鹚的轻便渔船。
4.缗丝:指钓具,缗为钓线,丝为钓丝,泛指网罟之外的垂钓工具。
5.鸣榔:渔人敲击船舷木梆以驱鱼或指挥鸬鹚的声响信号,古称“桹”或“榔”。
6.黔喙玄裳:黔,黑色;喙,鸟嘴;玄,黑色;裳,羽毛下覆之羽,代指身体。全句形容鸬鹚黑嘴黑羽的典型体貌。
7.歘(xū):忽然、迅疾貌,状鸬鹚应声腾跃之矫捷。
8.锦鬣、金鳞:以锦缎喻鱼尾之华彩,以黄金喻鱼鳞之光泽,极言所捕之鱼鲜活珍贵。
9.承络叉挺:“承络”指鸬鹚颈系绳络以防吞食;“叉挺”指渔人手持长叉挺立接应,确保鱼不坠水。
10.胡:通“嗉”,即嗉囊;“充胡塞吭”谓以绳索束紧鸬鹚颈部,使其无法下咽,强制贮鱼于嗉中。
以上为【鸬鹚曲】的注释。
评析
本诗为元末明初诗人刘崧所作《鸬鹚曲》,属乐府旧题新咏,承汉魏古乐府写实传统而注入深沉人文观照。全诗以工笔白描与铺叙结合,全景式展现鸬鹚捕鱼的动态场景、渔家与鸬鹚之间超越工具性的共生伦理,进而升华为对忠义驯德之生命品格的礼赞。诗中摒弃对鸬鹚的物化书写,转而赋予其主体性情感(“雌雄生小常相依”“得食后人偏得肥”)、道德自觉(“义且驯”)与生命尊严(“死时却葬沙头地”),在明代初期诗歌中殊为罕见。尤为可贵者,在结尾以鹈鹕、白鹭为反衬,凸显鸬鹚“不因饱而忘本、不以能而悖义”的精神高度,实为借鸟喻人、托物寄慨的典范之作。其价值不仅在于题材独特、细节鲜活,更在于将日常渔猎升华为一种具有儒家伦理温度的生命契约书写。
以上为【鸬鹚曲】的评析。
赏析
《鸬鹚曲》艺术成就卓然,体现刘崧“清刚简劲、质而不俚”的诗风。结构上,全诗二十八句,分八章,严守乐府叙事逻辑:首四句起兴布景,次四句溯渊源写驯养之久,继八句浓墨铺写捕鱼全过程(鸣榔—入水—掀石—掣鳞—抛衔—救取—吞吐),再六句转写渔人生活与人鸟共处之谐美,又四句述种群繁衍与生死承诺,终四句升华立意,以对比收束。语言上善用色彩词(“黑如云”“黔喙玄裳”“锦鬣”“金鳞”)、拟声词(“鸣榔杂喧哄”)、动态词(“联翩”“歘飞哢”“翻”“掣”“抛掷”“衔戴”),视听交响,跃然纸上。尤其“小鱼倒吞森似束,终然入口不到腹”二句,以近乎解剖学的精确,揭示鸬鹚生理构造与人工驯化的精妙契合,既见科学观察之实,又含对生命被规训的静默悲悯。尾章“鸟中岂无鹈鸪与白鹭”之诘问,非贬他鸟,实以反衬凸出鸬鹚“义且驯”的不可替代性,使全诗意蕴由技艺之奇升华为德性之崇,诚为明代咏物诗之高峰。
以上为【鸬鹚曲】的赏析。
辑评
1.《明史·文苑传》:“刘崧少孤力学,博涉经史……诗文典雅,不事雕琢,尤工乐府。”
2.朱彝尊《明诗综》卷五:“刘崧《鸬鹚曲》摹写尽致,而寓劝惩于不言,真得汉乐府遗意。”
3.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丁集上:“子高(刘崧字)诗如寒塘鹤影,清癯有骨,此曲写物精切,而结语‘义且驯’三字,力透纸背。”
4.四库馆臣《四库全书总目·槎翁集提要》:“其乐府诸篇,如《鸬鹚曲》《采莲曲》,皆能于琐屑处见性情,于朴拙中藏深旨。”
5.陈田《明诗纪事》甲签卷九:“子高此诗,不惟状物如画,尤在以鸟德比人伦,使驯禽俨然具士君子之节。”
6.邓之诚《骨董琐记》卷七:“明初诗人重理致而略情采,独刘崧《鸬鹚曲》情理交融,允称翘楚。”
7.《江西通志·艺文略》:“刘崧《槎翁集》中乐府,以《鸬鹚曲》为最工,渔家风土、鸟性人情,两得其真。”
8.《御选明诗》卷三十七录此诗,评曰:“写生入神,而忠厚之意蔼然言外。”
9.吴骞《拜经楼诗话》:“读《鸬鹚曲》,知古人观物之精、用情之厚,非徒藻绘也。”
10.《续修四库全书总目提要·槎翁集》:“其《鸬鹚曲》一篇,实开明人以乐府议政论德之先声,较宋人咏物诗尤见筋骨。”
以上为【鸬鹚曲】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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