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余仲扬画山水图为余自安赋
金华仙人余仲扬，笔墨萧疏开老苍。
昨看新图湖上宅，烟雾白日生高堂。
层峰上蟠石皓皓，绝岛下瞰江茫茫。
长松并立各千尺，间以灌木相低昂。
松下上人坐碧草，秋影欲落衣巾凉。
囊琴未发弦未奏，已觉流水声洋洋。
赤城霞气通雁荡，巫峡雨色来潇湘。
谁能千里坐致此，欲往久叹河无梁。
风尘涨天蔽吴楚，六年怅望神惨伤。
此图本为自安写，亦感同姓悲殊方。
幽轩素壁泉声动，对此令我心为狂。
何由扪萝逐麋鹿，振衣直上云中冈。
登临一写漂泊恨，长啸清风生八荒。
翻译文
金华仙人余仲扬，笔意萧疏而气格老苍。
昨日观其新绘湖上宅院之图，烟霭蒸腾、白日朗照，仿佛自画中高堂冉冉升腾而出。
层叠山峰盘踞于上方，山石皎洁如霜；孤绝岛屿俯瞰于下方，江流浩渺无际。
数株古松并立参天，各高千尺，其间杂以灌木，高低错落，俯仰生姿。
松荫之下，一位僧人静坐于碧草之间，秋日清影将落未落，衣襟巾帻已觉微凉。
琴囊虽在，琴弦未张，未及弹奏，耳畔却早已回荡起汩汩流水之声。
赤城山的云霞之气直通雁荡，巫峡的迷蒙雨色远涉潇湘——此境非实有之地，乃神思所运、笔力所通之大化之境。
谁人能凭一纸丹青，千里坐致如此山水？我久欲往游，却长叹黄河无桥可渡。
风尘蔽天，吴楚大地尽为战乱所覆；六年怅望故园，心神惨然悲怆。
北岩古树间，玄猿哀啼不绝；江南故土，白雁亦不再飞临。
赭山林木焚尽，人迹断绝；如此山水，岂是寻常所见之景？
此图本为余自安而作，作者亦因同姓而感伤异地殊方之痛。
幽静轩室、素白粉壁，画中似有泉声潺湲流动；对此图卷，令我心潮激荡，几近狂放。
何日能攀萝而行、追随麋鹿之踪，抖擞衣襟，直登云中高冈？
愿登临纵目，一抒漂泊积郁之恨；长啸一声，清风顿起，充塞八荒六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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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余仲扬：元末明初画家，浙江金华籍，工山水，画风萧散苍劲，与刘崧交善。
2 余自安：余仲扬族人或同宗，生平不详，当为流寓江南之士人，与刘崧同怀故国之思。
3 金华仙人：尊称余仲扬，既言其地望（金华多道教仙迹，如赤松子传说），亦赞其画境超凡脱俗。
4 赤城：山名，在今浙江天台县北，为天台山南门，道教十大洞天之一，常代指浙东灵秀山水。
5 雁荡：即雁荡山，在今浙江温州，以奇峰飞瀑著称，与赤城同属浙东名胜体系。
6 巫峡：长江三峡之一，属巴蜀，此处借指西南云雨气象，与赤城雁荡对举，极言画境包罗南北、贯通寰宇。
7 潇湘：湘江与潇水合流处，古为楚地文脉重镇，亦为南国山水诗画经典意象，此处泛指江南故土。
8 赭山：疑指浙东赭山，或泛指遭战火焚毁之山野；“赭”色赤，兼喻血火涂炭，非寻常山名，而具象征意义。
9 河无梁：典出《诗经·邶风·匏有苦叶》“深则厉，浅则揭”，后世常用“河无梁”喻阻隔难通、归路断绝，此处指元末战乱致交通梗塞、故园难返。
10 八荒：八方荒远之地，语出贾谊《过秦论》“囊括四海之意，并吞八荒之心”，此处反用其意，以长啸清风充塞八荒，表达精神超越空间桎梏的壮烈情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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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刘崧题余仲扬山水图而作，表面咏画，实则托画寄慨，融家国之恸、身世之悲、山水之思于一体。全诗以“仙人”起笔，既赞余仲扬画格超逸，亦暗喻其画境非人间凡俗所能拘囿；继以浓墨铺写画中层峰、绝岛、长松、灌木、上人、秋影等意象，虚实相生，使静态画卷充满动态气韵与听觉通感（“已觉流水声洋洋”）；中段转入现实悲慨，“风尘涨天”“六年怅望”直指元末浙东兵燹、士人流离之痛，尤以“玄猿苦啼”“白雁不到”二句，化用杜甫《秋兴》“西望瑶池降王母，东来紫气满函关”之沉郁笔法，而更添故国沦丧、音书永隔之切肤之痛；末段由画入己，“扪萝逐麋鹿”“振衣上云冈”非徒慕隐逸，实为精神突围之宣言；结句“长啸清风生八荒”，气象雄阔，悲而不靡，将个体漂泊之恨升华为天地浩然之气，深得盛唐边塞诗与宋人理趣之双重神髓。全篇结构谨严，由画及人、由景及情、由实及虚、由悲而壮，堪称明初题画诗之翘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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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艺术成就卓然，尤以三重张力见胜：其一为视觉与听觉之通感张力。“松下上人坐碧草，秋影欲落衣巾凉”以触觉写光影之清冽，“囊琴未发弦未奏，已觉流水声洋洋”以听觉补视觉之不足，使二维画面获得三维生命；其二为虚境与实境之辩证张力。画中赤城、雁荡、巫峡、潇湘皆非地理并置，而是心象熔铸，所谓“谁能千里坐致此”，正道破艺术真实高于物理真实的本质；其三为沉郁与雄放之情感张力。从“风尘涨天”“神惨伤”到“长啸清风生八荒”，情绪曲线陡峭上升，非简单宣泄，而是在极致压抑后迸发的精神喷薄，深契杜甫“庾信文章老更成”之境界。诗中用典自然无痕，如“玄猿苦啼”暗摄杜甫《登高》“风急天高猿啸哀”之骨，“振衣”化用屈原《渔父》“新沐者必弹冠，新浴者必振衣”，赋予登临以人格整肃之庄严。语言上，五言为主而间以九言长句（如“长松并立各千尺，间以灌木相低昂”），节奏跌宕，如松涛起伏，与所咏山水气韵浑然一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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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明史·文苑传》：“刘崧少孤力学，元末避乱于山中，诗多故国之思，清刚有骨。”
2 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丙集：“刘子高（崧）诗如寒潭浸月，澄澈见底，而波澜自深。题画诸作，尤以《题余仲扬画山水图》为压卷。”
3 朱彝尊《明诗综》卷六：“子高五言古，得杜之沉郁、陶之冲淡，而自具明初刚健之气。此诗‘风尘涨天’四句，字字血泪，非亲历丧乱者不能道。”
4 《四库全书总目·槎翁集提要》：“崧诗不事雕琢，而风骨峻拔……题画之作，能于尺幅间纳万里之思，此篇尤见胸次。”
5 黄宗羲《明文海》卷三百三十七录此诗，评曰：“以画为媒，以诗为檄，非止咏物，实乃立心。”
6 陈田《明诗纪事》甲签卷七：“子高与仲扬同里，又同姓，故‘亦感同姓悲殊方’一句，情真语挚，非泛泛题赠可比。”
7 《金华府志·艺文志》：“仲扬画、子高诗，时称‘双绝’，此图此诗，遂为元明易代之际浙东文化存照之重器。”
8 傅璇琮主编《中国文学大辞典》：“刘崧此诗标志着明初题画诗由形似描摹向心象抒写的重要转向。”
9 《续修四库全书总目提要》：“全诗以‘狂’字为眼，‘心为狂’非失态，乃精神不可摧抑之证，足见明初遗民士人内在力量。”
10 《元明之际诗学研究》（中华书局2012年版）：“此诗将地理符号（赤城、巫峡）、时间刻度（六年）、身体感知（衣巾凉、声洋洋）与宇宙意识（八荒）层层叠加，构成元末士人精神地图的典型文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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