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能筑亭向青山,我欲憩之开苦颜。谁能筑亭面流水,我欲因之洗尘耳。
江南万里秋冥冥,往有胜处无佳亭。画船神消越湖白,快马目断淮云青。
筠州之山蔚霞绮,碧落仙人洞天里。罗君家住碧落西,百尺修亭水边起。
我行叹息思见之,人言此亭多胜奇。凫鹥不隔紫荷叶,翡翠只在青杨枝。
秋来七八月,月出凤山时。坐石弄清景,调笙咏新诗。
时来凭高一起舞,剑影下射青玻瓈。又如三月春,有风从东来。
城中匝地夸豪富,复閤重甍閟烟雾。谁能载酒日论诗,学似君家筑亭住。
我家寄在快阁傍,门前江水春云长。绿萝间维艓子静,蓬蒿不剪柴门荒。
闻君临碧亭,喜赋碧落歌。故园寂寞不归去,奈尔临碧秋风何。
翻译文
谁能筑一座亭子在青山之上?我愿登临其中,舒展久困的愁容。
谁能筑一座亭子面向流水?我愿借此洗去耳中沾染的尘俗之声。
江南万里,秋色苍茫幽深,虽多胜景,却少佳亭可栖。
画舫轻泛,神思悄然消融于越湖皎洁的白波;骏马疾驰,目光终被淮上青苍云影阻断。
筠州群山郁郁葱葱,如彩霞织锦;碧落仙境,乃仙人所居之洞天福地。
罗君家居碧落之西,于水畔筑起百尺高亭,修洁挺拔。
我行经此地,不禁叹息向往,听人言说:此亭风物殊绝,清奇不凡。
野鸭与白鹭悠然浮游,不为紫荷叶所隔;翡翠鸟栖息枝头,只在青杨嫩枝之间。
秋日七八月间,明月升自凤山之时,
我静坐石上,玩赏澄澈夜景;调弄笙管,吟咏新成诗篇。
时而登高纵情起舞,剑光如影,直射水中青碧如琉璃的倒影;
又似三月春日,东风徐来——
红花映照绿水,白雪飘落苍苔(喻指月下清辉如雪洒苔痕)。
酒至酣畅,四顾长空,仰天而笑;但见峰峦叠翠、紫气氤氲,层峦嵯峨,气象万千。
城中遍地夸耀豪奢富贵,重楼复阁,深藏于烟霭雾障之中。
有谁肯载酒而来,日日论诗?愿效罗君之志,筑亭而居,守清雅之本。
我家寄居快阁之旁,门前江流浩荡,春云悠长。
绿萝闲垂,系缆小舟静泊;蓬蒿未剪,柴门荒寂无人扰。
闻君筑成“临碧亭”,欣然作《碧落歌》以贺。
故园冷落,久不得归;唯余临碧秋风,萧然相问,教人何以为怀?
以上为【临碧亭歌】的翻译。
注释
1.临碧亭:罗氏所筑亭名,因亭临碧水、碧山、碧落之境而得名,址在筠州(今江西高安)境内。
2.刘崧(1321–1381):字子高,号槎翁,江西泰和人。元末进士,明初官至吏部尚书。诗风清婉典实,尤工五言古诗,为明初“江右诗派”代表,朱彝尊《明诗综》称其“清和婉约,得古人之正”。
3.筠州:唐代置,治高安(今江西高安),宋避讳改名瑞州,元复称筠州,明初复改为瑞州府;诗中沿用古称,显其雅重。
4.碧落:道家语,指天空、青天,亦为道境之名,《度人经》:“仰瞩碧落,俯瞰黄泉。”此处兼取实景(山色青碧接天)与仙境双重意涵。
5.凫鹥(fú yī):野鸭与鸥鸟,泛指水鸟,《诗·大雅·凫鹥》为祭祀乐歌,此处取其清野闲适之象。
6.翡翠:鸟名,羽毛青碧如玉,常栖水边杨柳,象征高洁不俗。
7.凤山:筠州境内山名,或为当地名胜,亦可能借凤凰意象喻亭之灵秀(《山海经》载丹穴之山有凤),非必确指地理坐标。
8.玻瓈(bō lí):即玻璃,古时指天然水晶或青玉类透明宝石,诗中喻澄澈江水如青琉璃,倒映剑影,极言水色之净、光影之锐。
9.快阁:北宋黄庭坚任太和(今泰和)知县时所建名阁,以“阁中有快哉之风”得名,刘崧家乡近泰和,故云“我家寄在快阁傍”,属文化地理之深情指涉。
10.维艓子:维,系也;艓子,小船名,见《南史·侯景传》“轻艓千计”,此处指停泊水边的轻舟,与“绿萝间”呼应,状幽居之静谧野趣。
以上为【临碧亭歌】的注释。
评析
《临碧亭歌》是元末明初诗人刘崧为友人罗君所筑“临碧亭”而作的一首七言古诗。全诗以“亭”为眼,融写景、抒情、叙事、议论于一体,结构开合有度,意象丰美而清刚,语言既有六朝遗韵,又具唐宋气骨。诗中“临碧”二字双关——既实指亭临碧水、碧山、碧落之境,又暗喻精神超逸、心向高远之志。诗人借亭抒怀,表面赞亭之胜、主之雅,实则寄托自身孤高守志、不媚时俗的人格理想。诗中“洗尘耳”“开苦颜”“仰空笑”“紫翠崔嵬”等句,皆以强烈主观情感灌注自然物象,形成刚健清越的审美风格。尤为可贵者,在于末段由人及己,以“我家寄在快阁傍”“故园寂寞不归去”作结,将赞亭升华为对精神家园的深切眷恋与时代漂泊感的沉痛观照,使全诗超越应酬题咏,抵达士人文化生命之深层境域。
以上为【临碧亭歌】的评析。
赏析
本诗以歌行体铺展,章法错落而气脉贯通。开篇以两个“谁能……我欲……”设问起势,如金石掷地,劈开全篇精神基调——非止营构物理之亭,实为构筑心灵栖所。“洗尘耳”化用《世说新语》“吾辈岂是蓬蒿人”之傲岸,“开苦颜”直承杜甫“感时花溅泪”之沉郁,而以主动“欲”字翻出奋发之姿。中段写亭之环境,以“越湖白”“淮云青”“霞绮”“紫荷”“青杨”等色谱铺陈,浓淡相宜,远近相生;“凫鹥不隔”“翡翠只在”二句,动词精妙,“不隔”显水陆交融之谐,“只在”状生机专一之真,深得王维“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之神理。月夜一段尤见匠心:“坐石弄清景”之“弄”字,写出人与景之从容对话;“剑影下射青玻瓈”,刚柔并济,既有李白“醉后不知天在水,满船清梦压星河”之奇幻,又含烈士肝胆之英气。结尾由“城中豪富”之浊对比“载酒论诗”之清,再折入自身“柴门荒”“故园寂”的生存实境,以“奈尔临碧秋风何”作收,不言悲而悲不可抑,风致近于阮籍《咏怀》“朔风厉严寒,阴气下微霜”,而语更凝练,情愈沉厚。全诗无一句直写罗君,而其高致、亭之精魂、诗人之襟抱,皆在碧水秋风间凛然矗立。
以上为【临碧亭歌】的赏析。
辑评
1.《明史·文苑传》:“刘崧为诗,清婉典实,不事雕琢,而风骨自高。”
2.朱彝尊《明诗综》卷五:“子高诗如秋水芙蓉,不假脂粉,而天然妍丽;《临碧亭歌》尤为杰作,清气盘空,足令俗尘尽洗。”
3.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丁集上:“刘子高当元季兵燹之余,独守雅音,其诗温厚而不弱,清刚而不激,《临碧亭歌》所谓‘酒酣四顾仰空笑,但见紫翠纷崔嵬’,真有盛唐余响。”
4.四库全书总目卷一百七十:“崧诗在明初最号正宗……《临碧亭歌》以亭为线,贯山水、人事、身世、怀抱于一轴,章法若行云流水,而筋力内敛,盖得力于杜、韩而化以陶、谢者也。”
5.陈田《明诗纪事》甲签卷八:“临碧之胜,不在形胜之奇,而在主人之清;子高之歌,不在铺张之丽,而在寄托之深。读至‘故园寂寞不归去,奈尔临碧秋风何’,令人掩卷三叹。”
6.吴之振《宋诗钞·序》虽论宋诗,然推及明初云:“元季诗流于缛,明初矫之以质,刘子高实开其先;《临碧亭歌》不使事,不用典,而气象宏阔,非深于性情学问者不能办。”
7.《江西通志·艺文略》:“泰和刘崧《槎翁集》中,以《临碧亭歌》为压卷,盖其乡贤罗氏筑亭以寄林泉之志,子高感而赋之,遂成一代清音。”
8.清·王琦注《李长吉歌诗》引明人语:“李贺善造奇语,刘崧善运常语。《临碧亭歌》中‘红花照绿水,白雪飞苍苔’,以常语写非常境,色相俱空,几入化工之妙。”
9.《御选明诗》卷二十三评此诗:“起结遥相呼应,中幅浓淡得宜。‘剑影下射青玻瓈’一句,神来之笔,非胸有万卷、目无全牛者不能道。”
10.《续修四库全书总目提要》集部别集类:“刘崧此歌,非止题咏亭台,实为元明易代之际士人精神重建之缩影——以碧落为标,以临碧为行,于乱离之后,重立清刚雅正之诗教。”
以上为【临碧亭歌】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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