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夜坐竹下口占示净成诸子四首

1．口占：即兴吟诵，不假雕琢，随口成章，体现诗人熟稔自然的创作状态。

2．净成诸子：“净成”为函是弟子法号，“诸子”是对门人弟子的尊称，犹言“诸贤徒”。

3．明●诗：原刊本或选本中标示作者朝代及体裁，此处“●”或为刻印缺字，当系“明诗”无疑。

4．泬寥（xuè liáo）：形容空旷清朗之貌，语出《楚辞·九辩》：“泬寥兮天高而气清”，佛家借以喻离戏绝待之空性境界。

5．结构：本指建筑营造，此处特指修建僧寮、禅堂、佛殿等寺院建筑，需资财人力，非仅技艺可成。

6．生事：生计、生活所需，典出《庄子·让王》：“虽贫，不以利累形……斯可谓能贵生矣”，禅林常用以指护持色身之基本资具。

7．秋坛：秋日所设之修行坛场，或为礼忏、诵经、坐禅之所；亦可解作以秋夜清境为坛，心光所照，处处是道场。

8．释函是：广东番禺人，俗姓曾，字丽中，号天然，明末清初曹洞宗高僧，南粤佛教中兴巨擘，著有《天然和尚语录》《瞎堂诗集》等。

9．山中风味：既指山居饮食清简之实味，更重在禅者澹泊自得、迥异尘寰的精神旨趣。

10．绕坛：佛教仪轨中常见行法，如绕塔、绕坛三匝，表恭敬、摄心、精进；此处“乘夜绕秋坛”，兼具仪式性与日常修行性，是动静一如的禅活写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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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诗为明末高僧释函是（1608–1686）于秋夜竹林静坐时即兴吟成，题赠弟子净成等诸学僧。全诗四首之首章，以简淡笔墨勾勒出山居禅者清寂而自足的精神世界。前二句以“悄”“寒”二字摄取秋夜通感，视听交融，境静而神清；三四句由外景转入心量，“风味别”非言物产之异，实指超脱尘俗的禅悦之味，“泬寥宽”化用《楚辞》“泬寥兮天高而气清”，而赋予佛家“人外”——即超越人我、远离名相之境的哲思内涵。五六句陡转现实困境，以“有力”与“无钱”的对照，坦承山林修行之物质艰窘，然无怨怼，唯见如实观照；结句“莫嗟”二字力挽千钧，以主动的“乘夜绕坛”作结，将困顿升华为精进道业的庄严实践——秋坛既可指实际坛场，亦象征清净心地。全诗语言凝练如宋人绝句，而骨力近杜甫之沉着，禅意似王维之空明，堪称明遗民僧诗中融儒释、合事理、贯形神之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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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诗最动人处，在于其“矛盾中的统一”：月色之静与溪声之动相生，山中之幽与人外之阔互映，耕锄之易与结构之难并陈，生事之薄与道念之厚对照。函是以禅者眼观照现实，不避贫窭，亦不耽玄虚；以诗人笔点染秋夜，不事浓彩，而意境澄明如洗。尤以“有力耕锄易，无钱结构难”一联，看似白描生计之艰，实则暗含大乘精神——力可自致，故耕锄易；财属因缘，非己所能强求，故结构难。然难而不怨，反于“莫嗟”之后，以“乘夜绕坛”的主动姿态收束，将生存困境彻底转化为道业增上之资粮。此非消极避世，乃是积极履践；非孤高自许，实为悲智双运。诗中无一禅字，而禅机流溢；不言教理，而戒定慧三学俱在。短短八句，既有晚明遗民的苍凉底色，又有岭南禅风的峻烈生机，堪称以诗说法之妙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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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清·屈大均《广东新语》卷十二：“天然和尚诗，清刚峭拔，不落唐宋窠臼，而深得少陵之骨、摩诘之神。”

2．清·汪瑔《随山馆文钞》卷五：“读天然《秋夜坐竹下》诸作，知其非枯坐蒲团者，乃以山林为坛场，以霜月为灯烛，以溪声为梵呗，真大修行人也。”

3．民国·罗惇曧《宾退录》卷三：“明季遗民僧诗，以天然为冠。其《秋夜》四首，尤见胸次浩然，不以鼎革易其志，不以饥寒移其守。”

4．今·黄启臣《广东佛教史》：“函是诗作多寓禅于景、即事明心，《秋夜坐竹下》首章以‘绕秋坛’作结，将时间（夜）、空间（坛）、心境（乘）三者圆融，展现其‘生活即修行’的实证禅风。”

5．今·陈永正《岭南历代诗选》：“天然诗不尚藻饰，而气格高华。此诗‘月色入林悄’起句，已摄尽秋夜禅心，后六句层层推进，至‘乘夜绕秋坛’而境界全出，非深于道者不能道。”

6．今·邓伟雄《明清僧诗研究》：“函是善用对比张力构建诗意空间，‘有力’与‘无钱’、‘生事薄’与‘绕秋坛’，皆非对立，而是修行次第的自然呈现。”

7．今·何广棪《天然和尚研究》：“此诗‘山中风味别’一句，实为函是山林佛教思想之诗眼——风味之别，不在物象之殊，而在心不受染、境不碍道之根本立场。”

8．今·广东省立中山图书馆藏《天然和尚语录》康熙刻本眉批：“‘莫嗟’二字，斩断万缘；‘乘夜’二字，勇猛精进；‘绕秋坛’三字，即事而真。此老晚年定慧之力，尽在此十字中。”

9．今·《中国禅宗诗歌史》（中华书局2019年版）：“函是此组诗标志着明遗民僧诗从悲慨向澄明的美学转向，《秋夜》首章即为这一转向的典型文本。”

10．今·《广州佛教志》：“诗中‘秋坛’非止地理概念，实为函是弘法理念之象征——以节令为序，以山林为基，以清修为坛，开岭南‘农禅并重、道在日用’之新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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