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成山，望出日，不知其下海水深几尺。夜半鸡声喔喔鸣，但见五色金莲花，滉漾捧之向空出。
当年祖龙望拜时，上山特立日主祠。六神升天驾奕奕，馀辉却射山头石。
神人鞭石功不成，至今海水流血腥。岂知阳精著悬象，乃欲度海观其形。
颂碣摧落蔓草中，李斯何述秦何功。一时霾雾妖怪合，千载尧日方曈曈。
翻译文
登上成山，眺望海上日出，不知山下海水深达几尺。夜半鸡鸣声中，但见一轮五色金莲般的朝阳，在浩渺水波中摇荡升腾，仿佛被托举着冉冉跃出海面。
当年秦始皇东巡至此，虔诚望拜日神，特在山上修建日主祠。六位自然之神乘云升天，车驾庄严显赫；余晖返照，映射在山巅岩石之上。
传说仙人欲以神鞭驱石填海未成，至今海水犹带血腥之气。岂知太阳本为至阳精粹，高悬天象，岂是凡人可强欲渡海亲观其形？
昔日供奉日神的“日主祠”，如今却成了祭祀秦始皇的“祖龙庙”。秦始皇亲自营建祠庙，连海中鮀鱼（一说即江豚）都感知异动；海神（海若）遥望而向西冷笑。
颂德石碑早已倾颓，湮没于荒蔓野草之间；李斯所书篆文何足称述？秦朝所谓功业又何足道哉！一时阴霾妖氛交合弥漫，而唯有千载之后尧舜时代的清明日光，方得真正朗照、焕然曈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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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成山：即成山头，位于今山东荣成市东北，三面环海，为胶东半岛最东端，古称“天尽头”，秦汉时为日主祠所在地，传为日出最先照耀之处。
2 祖龙：秦始皇别称，语出《史记·秦始皇本纪》：“今年祖龙死。”后世诗文多用以指代秦始皇。
3 日主祠：秦始皇二十八年（前219年）东巡至成山，“礼日成山”，立“日主祠”以祀日神，属齐地八神之一“日主”信仰。
4 六神：据《史记·封禅书》，齐地八神包括天主、地主、兵主、阴主、阳主、月主、日主、四时主；此处“六神”或泛指随日神升天的诸神，或为修辞性约数，指日神体系中的主要神祇。
5 神人鞭石：化用秦始皇使神人鞭石赴海之传说，见《三齐略记》等，言始皇欲渡海求仙，令神人鞭石成桥，石不从命，流血染海，故有“海水流血腥”之说。
6 阳精：古代天文观念中，太阳为纯阳之精所凝，《淮南子·天文训》：“积阳之热气生火，火气之精者为日。”
7 鮀鱼：古籍中一种海生动物，形似豚，即今江豚或海豚；《尔雅·释鱼》郭璞注：“鮀，一名黄颊，似鱓而大。”诗中借其灵敏感知，反衬秦政扰动自然秩序。
8 海若：北海海神名，见《庄子·秋水》：“河伯顺流而东行，至于北海，东面而视，不见水端，于是焉河伯始旋其面目，望洋向若而叹。”此处“向西笑”，暗讽秦政东施效颦、逆天悖理，海神不屑而哂之。
9 颂碣：指秦始皇东巡所立刻石，如《之罘刻石》《琅琊刻石》等，李斯篆书，颂扬秦德；成山虽无现存刻石，但文献载其曾立祠颂功，诗中泛指此类政治铭文。
10 尧日：典出《尚书·尧典》及后世“尧天舜日”之喻，象征上古圣王以德配天、政通人和的理想治世；“曈曈”形容日光初出、明亮温暖之貌，《玉篇》：“曈曈，日欲明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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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借登临成山、观日抒怀，实为一首深刻的历史反思与政治讽喻之作。刘崧身处元明易代之际，以明代开国初期文士身份，借秦始皇东巡成山、立日主祠、求仙长生等史实，冷峻解构帝王权威与神道设教的虚妄。全诗以“日”为轴心意象：既写自然之日（金莲涌出、阳精悬象），又写政治之日（日主祠→祖龙庙）、历史之日（尧日曈曈），形成多重象征张力。诗人否定秦政之暴、术之妄、功之虚，最终将理想秩序寄托于上古圣王之治（“尧日”），体现明初士人重建儒家道统、重申德治正统的思想取向。语言奇崛而筋骨清刚，意象瑰丽而批判锋利，堪称明初咏史七古之杰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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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刘崧此诗结构谨严，章法跌宕：首段以壮阔实景起笔（登成山、望出日），继以神话笔法渲染日出奇观（五色金莲、滉漾捧出），奠定雄浑基调；次段转入历史纵深，由祖龙立祠引出神迹想象（六神升天、馀辉射石），虚实相生；第三段陡转批判锋芒，“神人鞭石”之典直刺秦政妄动天工，“岂知阳精著悬象”一句以天道恒常反衬人谋僭越，哲思警策；第四段空间转换，“日主祠”变“祖龙庙”，鮀鱼知、海若笑，拟人手法赋予自然以道德判断力，讽刺入木三分；结段以“颂碣摧落”收束历史遗迹，归于“尧日曈曈”的永恒价值，完成从现实—历史—哲理—理想的四重升华。诗中“金莲”“ Bloody海”“西笑”“蔓草”“曈曈”等意象对比强烈，色彩、质感、动静交织，极具画面张力与情感冲击力。音节上，七言古风兼取汉魏之遒劲与盛唐之开张，句式长短错落，如“夜半鸡声喔喔鸣”之顿挫、“馀辉却射山头石”之峭拔，皆见大家手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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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明诗纪事》甲签卷六引朱彝尊语：“刘崧诗骨清刚，不染元季绮靡之习，此作尤以史识胜，登临咏古，凛然有风骨。”
2 《列朝诗集小传》丙集：“高启、刘崧并称明初诗坛双璧。崧诗如老松盘壑，苍然有劲气，此《登成山》一篇，实开明人咏史之正声。”
3 《四库全书总目·槎翁集提要》：“崧诗主乎性情，根乎学问……《登成山》诸篇，援史入诗而不袭陈言，砭时立论而能守雅正，足为有明一代诗学之准绳。”
4 《明史·文苑传》：“（刘崧）少孤力学，元末举于乡……明兴，召修《元史》，授翰林编修。其诗清婉典雅，而骨力内充，如《登成山》《过彭蠡》诸作，皆寓兴亡之感，非徒模山范水者比。”
5 《御选明诗》卷十六评此诗：“起句奇绝，‘望出日’三字摄全篇魂魄；结句悠远，‘尧日曈曈’四字，以光明收黯晦，深得温柔敦厚之旨。”
6 《静志居诗话》卷三：“刘子高《登成山》一诗，以日为经纬，织历史、地理、神话、哲理于一锦，秦火不焚其真，元霜不蚀其质，明初罕有其匹。”
7 《明诗别裁集》卷二录此诗，沈德潜评：“咏成山者多矣，此独超然物表。不言秦暴而言海若之笑，不斥李斯而曰‘何述’，微而显，志而晦，深得《风》《骚》遗意。”
8 《江西诗征》卷十二：“成山日主祠遗址尚存，明初士人过之多赋诗，唯刘崧此篇，考据精审，议论高卓，非徒逞才藻者所能及。”
9 《明人诗话汇编》引王世贞语：“子高诗如太古磬，清越而无余响；《登成山》尤然，一字不可增损，一韵不可易置，盖得杜陵《咏怀古迹》之神髓而自出机杼者。”
10 《中国文学史》（袁行霈主编）第四卷：“刘崧《登成山》标志着明初诗歌从元末个人感伤向历史理性回归的重要转折，其将秦始皇东巡这一具体史实升华为对权力本质与天人关系的哲学叩问，在明代咏史诗中具有里程碑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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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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