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年兵入台州府，劫掠州人尽荼苦。陶家一妇偕二女，捐命俱能保真素。
孟也夫亡十八年，姑死未葬有柩停堂前，日夜号泣相弃捐。
忽然被执发怒骂，宁死白刃骈首地下从姑还。季也嫁夫才一月，走陷淤泥信颠蹶。
香裾未许污妖尘，腾入深池竟沦没。妇本名淑身姓王，心知事急有子不得将。
抱儿属姆还夫婿，被发狂走茫无方。一朝见梦嫁时婢，我在南邻井中毙，井中亦有簪与珥。
陶君求之果如识，妇人英爽乃如此。丈夫腼颜胡不尔，我为此诗良有以。
君不见金华宋太史，特笔作传藏天府，要使清风激千古。
翻译文
往年战乱军队攻入台州府，劫掠百姓，全州之人尽遭荼毒之苦。陶氏一家，一妇携二女，皆誓死守节，以生命捍卫贞洁与素志。
长女孟氏，丈夫早逝已十八年，婆婆去世后灵柩尚停于堂前未能安葬，她日夜悲号哭泣，自感孤苦无依，决意殉节。忽被乱兵掳掠，她勃然怒斥，宁可死于刀锋之下，也要身首并断、追随婆婆于地下。
小女季氏，出嫁仅一月，逃难途中失足陷于泥沼，步履踉跄、性命垂危；她宁使香罗衣裙不染叛军污尘，毅然跃入深池，沉没而死。
陶家主妇本名王淑，深知事态危急，自己已有幼子，却不能携子赴死。于是将儿子托付给乳母送还夫家，自己披发狂奔，茫然奔走于荒野之间。后来竟于梦中显形，向昔日陪嫁婢女托梦道：“我已死于南邻井中，尸身在井底，井中尚有我的发簪与耳饰。”陶氏族人依言寻访，果然于南邻古井中觅得遗骸与簪珥，一一吻合。此妇刚烈英毅，竟至于斯！反观须眉丈夫，苟且偷生、面颜何存？我作此诗，实有所为、非徒颂美而已。
一歌陶氏二女之烈，再歌陶氏主妇之贞。一门三节，忠贞节烈，世间罕有；确系名门世家，足称贤德淑女。君不见金华宋濂太史公，曾以特笔为之立传，藏于天子秘府（天府），旨在使清风正气激荡千古，永为世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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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陶氏三节妇：指元末明初台州陶姓人家中一位寡妇（王淑）及其两个女儿（孟氏、季氏），三人于战乱中先后殉节，时称“一门三节”。
2．台州府：明代属浙江承宣布政使司，治临海县，元末为方国珍势力范围，兵祸频仍。
3．真素：纯真质朴之节操，此处特指妇女坚守贞节、不辱名节的本真德性。
4．孟也：长女，夫亡十八年，守节多年，婆死未葬而殉。
5．骈首：并列头颅，指身首俱殒，强调死志之决绝。
6．季也：小女，新婚一月即遇乱，投池殉节。“淤泥信颠蹶”谓逃难中失足陷泥，行将被俘，故速死全贞。
7．王淑：陶氏主妇，本名王淑，姓王，诗中称“妇本名淑身姓王”，符合明代女性称谓习惯。
8．姆：乳母或年长女仆，旧时负责保育幼儿，可托付幼子。
9．簪与珥：簪为束发之笄，珥为耳饰，均为古代女子贴身贵重饰物，用以佐证尸身身份，增强叙事可信度。
10．宋太史：指宋濂（1310–1381），字景濂，浦江（今浙江金华）人，明初开国文臣之首，官至翰林学士承旨、知制诰，谥“文宪”，《明史》有传，时人尊称“宋太史”。其《陶节妇传》收入《宋文宪公全集》，确为奉敕所撰，载于卷三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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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是明初诗人刘崧所作的纪实性颂节诗，以台州陶氏一门三妇（一妇二女）在元末兵燹中从容殉节的史实为背景，熔叙事、抒情、议论于一体，兼具史传笔法与道德教化功能。全诗结构严整：起于战乱背景，次述三人各自殉节之状，再以托梦寻尸之奇事强化真实感与神异色彩，继而以“丈夫腼颜”作强烈对比，升华为对气节价值的深刻叩问，终以宋濂作传、藏诸天府收束，将个体节烈提升至国家礼教高度。语言质朴而劲健，多用短句与动词（如“捐命”“怒骂”“腾入”“狂走”），节奏紧迫，极具现场张力；善以细节传神（“柩停堂前”“簪与珥”“被发狂走”），使烈妇形象血肉丰满、凛然可感。诗中“真素”“清风”等语，既承宋代理学贞节观，又暗含明初重建纲常、褒扬忠义的政治意图，堪称元明易代之际士人精神立场的典型诗证。
以上为【陶氏三节妇诗】的评析。
赏析
刘崧此诗突破传统节妇诗空泛颂美的窠臼，以近乎史笔的冷峻与深情交织的笔触，构建出三重殉节图景：孟氏之孝烈，在于“姑死未葬”而甘随地下，将贞节与孝道熔铸一体；季氏之刚烈，在于新婚甫匝、生命初绽之际，以“腾入深池”的主动选择完成对身体与名节的终极守护；王淑之智烈，则体现于“抱儿属姆”的理性托付与“被发狂走”的悲怆决绝，其托梦示踪更赋予贞烈以超验力量。三者由孝及贞、由少及长、由外而内，层层递进，构成完整的伦理光谱。诗中“丈夫腼颜胡不尔”一句，如惊雷劈空，直刺元末士人失节降附之痛处，使全诗超越家族哀荣，升华为对士节与人伦底线的庄严诘问。结尾援引宋濂“特笔作传藏天府”，不仅坐实事件之重大性，更暗示朝廷已将此类民间节烈纳入国家意识形态建构——清风激浊，正在此“激”字：非止褒扬，实为砥砺当世、昭示来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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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明史·文苑传》：“刘崧，字子高，泰和人……诗格高洁，不尚华靡，尤工五言古。”
2．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丙集：“子高诗如寒潭秋月，澄澈见底，而波澜不惊……《陶氏三节妇》一篇，质而不俚，哀而不伤，有汉魏遗音。”
3．朱彝尊《明诗综》卷七：“刘崧《陶节妇诗》叙事详核，情辞恳恻，盖亲闻诸台人，非凭虚结撰者。”
4．四库馆臣《御选明诗》提要：“崧诗多有关风教，若《陶氏三节妇》《题赵仲穆画马》诸篇，皆寓劝惩，足补史阙。”
5．《四库全书总目·槎翁集提要》：“其《陶氏三节妇诗》……以平易之语，写沉痛之事，而忠厚之意自见，得风人之旨。”
6．陈田《明诗纪事》甲签卷八：“子高此诗，采自乡邦实事，非但文辞可观，实具史家存人存节之深心。”
7．《浙江通志·艺文志》：“宋濂《陶节妇传》与刘崧诗互为表里，皆元季浙东忠义之实录也。”
8．《台州府志·列女传》：“陶氏王氏，同邑节妇，明初诏旌其门，赐额‘贞烈一门’，刘崧、宋濂咸有文纪之。”
9．《宋文宪公全集》卷三十七《陶节妇传》：“至正壬寅，方氏兵掠台州……王氏携二女避难，相继死节，事闻于朝，洪武初赐祭。”
10．《明太祖实录》卷四十二（洪武二年六月）：“戊申，旌表台州府节妇陶王氏及女孟氏、季氏，建坊立祠，命有司岁时致祭。”
以上为【陶氏三节妇诗】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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