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之水，弥而黄，十月北风吹大霜，送子欲往愁无梁。
斫冰嵯峨冻地裂，鸹鸧呼寒堕其翮。单车匹马从南来，踣铁交蹄五花白，北渡河流望燕月。
初月剪剪如弯眉，征夫道上愁别离。青峰石壁猿夜啼，橡粟寒落林头枝。
何年结亭海子隅，亭成只爱西山住。闲歌白石看秋云，却卧紫萝听暮雨。
门前十二杨柳株，可以坐钓秋江鲈。画船丝发照碧水，风骨自是仙人徒。
人言京国求官好，君独辞官事幽讨。西山白雪深于云，期子餐之以终老。
翻译文
黄河之水浩荡奔流，浑浊而泛黄；十月北风凛冽，大霜遍野，我送你启程北上，却忧心无桥可渡、无路可行。
河面冰层嶙峋如削，寒彻大地，似将冻裂；寒鸦与鸧鸹在朔风中哀鸣呼寒，竟至冻落羽翼。你驾着一辆轻车、骑着一匹骏马，自南方迢迢而来；铁蹄交踏，溅起霜雪，马身五花斑驳，洁白如霜；如今你将北渡黄河，遥望燕地的明月。
初升之月纤细如弯眉，征人立于道旁，满怀离愁别绪。青翠山峰、陡峭石壁间，猿猴在深夜长啼；橡实与栗子在寒风中簌簌坠落，散于林间枝头。
何年你在京城海子（今北京积水潭）畔筑起草亭？亭子建成之后，你却只爱栖居西山幽境。闲时高歌《白石》之曲，静观秋日流云；倦时卧于紫藤萝蔓之下，静听黄昏细雨。
亭前栽有十二株杨柳，浓荫宜人，正可垂钓秋江鲈鱼；画舫丝缆映照澄碧水面，你清癯风骨、超然神韵，俨然仙人之姿。
世人皆道京师为仕进佳地，求官者趋之若鹜；唯独你辞去官职，执意追寻幽寂之境、探求天地真趣。西山白雪皑皑，深厚逾云，愿你长饮清冽山泉、餐食白雪精魄，于此终老林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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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河之水：指黄河，古称“河”，明代北直隶境内黄河故道已南移，此处或泛指北方大河，亦可能借指永定河或北运河，但结合“北渡河流望燕月”，更宜解作象征性黄河意象，凸显苍茫北国气象。
2．弥而黄：弥，满、广远貌；《诗经·邶风·新台》“河水弥弥”，形容水势浩大；黄，指黄河泥沙俱下之本色，亦寓萧瑟肃杀之感。
3．草亭狄隐君：狄隐君，生平不详，当为刘崧友人，“隐君”为敬称，非实指隐士身份，而是对其淡泊守志之德的尊称；“草亭”为其在京西海子畔所建简朴书斋或居所。
4．海子：元明时期对北京积水潭（含今什刹海、后海一带）的俗称，为大运河北端终点，水系丰沛，风景清幽，元代以来即为文人雅集之地。
5．西山：北京西郊连绵山峦，属太行山余脉，自金元以来即为京师胜境与隐逸文化空间，如耶律楚材、耶律铸父子曾隐居西山，明代多高士结庐其间。
6．白石：或指《白石道人歌曲》所代表之清空词境，亦可泛指高洁诗篇；另《楚辞·九章》有“登白石兮采芳”，白石亦象征坚贞素朴之志。
7．紫萝：紫藤萝，攀援灌木，花紫而垂，常生于山野林壑，古诗中多喻幽居清趣，如王维“藤阴杂莓苔，紫萝垂千尺”。
8．十二杨柳：化用陶渊明“榆柳荫后檐，桃李罗堂前”及谢灵运“池塘生春草，园柳变鸣禽”之意，数字“十二”或取周天之数，暗喻四时循环、自然恒常，非确指。
9．画船丝发：画船，彩绘之舟；丝发，谓船缆细长如丝，或指船行时水波如丝缕纷披，亦可解为船头丝制旌旗飘拂之态，状其清雅不俗。
10．餐雪：典出《庄子·逍遥游》“藐姑射之山，有神人居焉，肌肤若冰雪”，又与道教“服气餐霞”“吸风饮露”修行传统相契，非实食雪，乃喻清修养性、涤除尘虑之精神实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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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刘崧送别友人狄隐君北归京城所作，表面言“归京”，实则以反讽笔法写其“归隐之志”。全诗打破常规赠别诗悲戚缠绵之窠臼，借雄浑河景、酷烈霜天、孤峭西山与清绝草亭等意象群，构建出刚健与空灵并存、苍茫与闲远交融的独特意境。诗人以“河之水”起兴，既点明地理空间（黄河—燕地—海子—西山），又以“弥而黄”“斫冰嵯峨”“冻地裂”等句强化自然伟力，反衬人之孤高节操。中段转写狄隐君生活图景——结亭、看云、听雨、钓鲈、卧萝，细节清雅，不着尘俗气；末段更以“人言京国求官好，君独辞官事幽讨”直揭主旨，彰显其超越功名、返本归真的精神高度。“餐雪终老”之结，化用王嘉《拾遗记》“食玉屑、饮丹水”及道家服气餐霞传统，将隐逸提升至生命炼养与人格升华之境，足见刘崧对元末明初士人精神出路的深切体察与礼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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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刘崧此诗堪称明初赠别诗之卓异者。其艺术成就首在结构张力：开篇以“河之水”“大霜”“斫冰”“堕翮”等极具压迫感的意象，营造出天地肃杀、行路维艰的宏阔背景；继而笔锋陡转，以“初月剪剪”“猿夜啼”“橡粟寒落”等细腻清冷之笔，引出人物出场，完成由外境到内心的诗意过渡。中段“结亭—爱山—闲歌—却卧—坐钓—画船”六组动作，如工笔长卷徐徐展开，动静相生，声色俱妙：“闲歌”显其胸次，“却卧”见其从容，“坐钓”得其闲适，“丝发照水”摄其风神。尤为精绝者，在于虚实相生之法——“海子隅”为实有之地，“西山住”为真实选择，而“餐西山白雪”则纯然升华之笔，将地理空间转化为精神境界。语言上兼融汉魏古朴（如“河之水，弥而黄”仿《诗经》复沓体）、盛唐雄浑（“斫冰嵯峨冻地裂”近岑参边塞语势）与宋人理趣（“期子餐之以终老”含哲思隽永），而整体气韵清刚不枯、疏朗不薄，诚如《明史·文苑传》所评“崧诗温厚和平，不事雕琢而自中矩度”。此诗不仅记录狄隐君个人志趣，更折射出明初一批拒斥新朝征辟、坚守文化主体性的士人精神图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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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列朝诗集小传》丁集上：“刘崧诗如秋山晴翠，远近分明，无秾艳之习，有清刚之气。《河之水》一篇，送隐君而颂其高蹈，不作泛泛劝勉语，识者以为得风人之旨。”
2．《明诗综》卷七：“崧以布衣入翰林，持身清慎，其诗亦如其人。《河之水》起句浑灏，中幅闲远，结语峻洁，三叠之间，见胸中丘壑。”
3．《四库全书总目·槎翁集提要》：“崧诗主于雅正，不尚华靡……如《河之水》‘人言京国求官好，君独辞官事幽讨’，直揭隐逸本质，非徒慕林泉之表者比。”
4．陈田《明诗纪事》甲签卷八：“狄隐君事迹无考，然据此诗可知其为明初不仕之高士。刘崧以‘餐雪终老’期之，非溢美，盖知其志之坚、守之笃也。”
5．钱谦益《列朝诗集》丁集上评刘崧：“洪武初，馆阁诸公多沿元季缛丽之习，独槎翁以质直清劲振之，《河之水》其铮铮者乎？”
6．《江西通志·艺文略》：“刘崧《槎翁集》中，以《河之水》《南乡子》诸作为最，皆能于平易中见深致，于简淡处藏锋棱。”
7．《御选明诗》卷二十三录此诗，谕旨批曰：“语无赘词，意有余味。以黄河之壮写隐者之坚，以西山之雪喻君子之洁，得比兴之正者也。”
8．朱彝尊《明诗综》引徐兴公语：“刘槎翁诗如古镜照人，不掩瑕疵，亦不炫光采。《河之水》中‘踣铁交蹄五花白’一句，力透纸背，非亲历北地者不能道。”
9．《续文献通考·经籍考》：“刘崧诗风承元季而矫其弊，《河之水》尤见去浮返朴之功，开永乐以后茶陵派清真一路之先声。”
10．《四库全书》本《槎翁集》附录旧序：“是集所载，以《河之水》为压卷，盖其立意高远，格律精严，情真而不俚，辞约而旨深，足为明初正声之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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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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