饮酒有至乐,乐极不可湛。
愿奉尊禁图,为君警其贪。
斯盘本规制,文理粲梓楠。
阖辟恒虚中,隆址而穹弇。
中画五十行,令条杂周参。
行尾各承窍,运珠随所函。
司令迭进之,盘动珠走龛。
怡然信所值,启视纷雄眈。
旅酬斯款款,大爵何潭潭。
杜觯且浮二,汉酺乃行三。
问奇惧乖应,别类愁误探。
秉烛卜昼夜,飞觞遍东南。
交酢宾主欢,对酒驺从惭。
揖让忽致敬,吟哦遂忘餤。
交传意孔均,自卜情乃甘。
饮或与其免,量仍随所堪。
岂不重酬劝,终焉戒沈酣。
祭遵昔投壶,坐不拥戈锬。
歌咏肃边境,岂在多杀戡。
顾我羁旅中,局促伤忧惔。
欢然及数子,契合如神镡。
下怀将军仁,上感圣泽覃。
乃知太平世,礼乐归濡涵。
翻译文
在池亭设宴款待宾客,
饮酒本有至高之乐,但乐极不可沉溺过深。
愿奉行“尊禁图”之礼制,为君警戒贪杯之失。
此酒盘本依古制精工制成,纹理灿然,材质为上等梓木与楠木。
盘体开合自如而中空虚静,基座厚重隆起,盘沿高耸如覆穹庐。
盘面刻划五十道纵横线纹,律令条文杂糅周代礼法与参酌古制。
每行末端各设一孔窍,珠子随所承之位安放其中。
司酒之吏依令轮番进酒,盘动则珠随滑入对应之龛位。
宾主怡然信其所值,启视之时珠光纷然、气势雄悍。
旅酬之礼温厚恳切,大爵盛酒深广浩瀚。
杜康之觯暂浮二巡,汉代酺宴之礼方行三举。
问奇析理唯恐应对失当,辨类分筹又愁误判探求。
秉烛以卜昼夜之长短,飞觞遍及东南诸席。
宾主交相敬酒,欢洽融融;连侍从亦因酒德而自惭。
揖让之间忽生庄敬之意,吟诗作赋遂忘食饮之需。
彼此传杯,情意均平;各自占卜,内心始得甘悦。
纵有劝饮之礼,亦不强人所难;酒量仍随各人所能而定。
岂不重视酬酢之仪?终究以戒除沉湎酣醉为根本。
山城之上,淡月西斜;酒樽俎豆之间,浮荡着山岚清气。
刘侯(刘崧)素重敬客之道,以此礼器慰藉群贤盍簪之聚。
常思古来宾筵失度之悔,唯恐如《诗经》所诫“童羖”(无角公羊,喻悖礼酗酒致灾)。
谁知此“尊禁”之制如此森严,防卫之密甚于铠甲坚盾。
昔东汉祭遵临阵投壶,端坐不持戈矛长锬,以礼乐肃正军容;
歌咏之声足以安定边陲,何须依赖杀伐征讨?
反顾我身为羁旅之客,局促于尘途,忧思郁结而伤怀。
今日欣然与数位君子共饮,契合无间,宛若神剑出匣、锋芒相契。
下怀将军仁厚之德,上感圣朝恩泽之深广浸润。
方知太平盛世之气象,终归于礼乐之涵养与化育。
以上为【宴客池亭】的翻译。
注释
1.尊禁图:指依古礼制作的酒器图式及使用规程,“尊”为酒器,“禁”为承尊之案,亦引申为禁戒酗酒之义;此处特指一种刻有五十行纹路、可运珠示令的礼制酒盘,属明代复古礼器实践产物。
2.湛:通“沈”,沉溺、过度。《礼记·曲礼》:“酒者,所以养老也,所以养病也。凡养老者,有虞氏以燕礼,夏后氏以飨礼,殷人以食礼,周人修而兼用之。五十不致毁,六十不毁,七十饮酒不醉,八十齐衰不终日,九十虽哀,不毁。故饮酒者,非为乱也,为敬也;非为乐也,为礼也。故醉者,非礼也。”
3.梓楠:梓树与楠木,均为古代制礼器、乐器之良材,《周礼·考工记》:“梓人为笋虡……天下之大兽五……皆以其声为之乐。”
4.穹弇(yǎn):形容盘沿高耸如覆穹顶;弇,覆盖、收敛貌,《说文》:“弇,盖也。”
5.五十行:应指盘面纵横交错共五十道刻线,模拟《周礼》“五礼”“十伦”及“五行”“五常”等数理结构,具象化礼制秩序。
6.旅酬:《仪礼·乡饮酒礼》所载宾主依次敬酒之礼,主敬宾,宾酬主,众宾互酬,以序不乱。
7.大爵:指容量特大的酒器,《礼记·王制》:“诸侯无故不杀牛,大夫无故不杀羊,士无故不杀犬豕,庶人无故不食珍。庶羞不逾牲,燕衣不逾祭服,寝不逾庙,车不逾门,爵不逾大。”郑玄注:“大爵,觚也,容三升。”
8.杜觯(zhì)且浮二:杜,指杜康,传说中酿酒始祖;觯,古酒器名,圆腹侈口;“浮二”谓行酒二巡,即《仪礼》所谓“再献”。
9.汉酺(pú)乃行三:酺,特指皇帝特许的全民聚饮;《汉书·文帝纪》:“十五年春,黄龙见于成纪……诏曰:‘朕获保宗庙,以微眇之身托于士民之上,既不能宣达天地之德,又不能调和阴阳之气……其赐民爵一级,女子百户牛酒,酺五日。’”此处借指盛大而有节制的官方宴饮,行三即三献之礼。
10.童羖(gǔ):无角公羊,典出《诗经·小雅·宾之初筵》:“宾之初筵,左右秩秩。笾豆有楚,殽核维旅。酒既和旨,饮酒孔偕。钟鼓既设,举酬逸逸。大侯既抗,弓矢斯张。射夫既同,献尔发功。发彼有的,以祈尔爵。籥舞笙鼓,乐既和奏。烝衎烈祖,以洽百礼。百礼既至,有壬有林。锡尔纯嘏,子孙其湛。其湛曰乐,各奏尔能。宾载手仇,室人入又。酌彼康爵,以奏尔时。宾之初筵,温温其恭。其未醉止,威仪反反。曰既醉止,威仪幡幡。舍其坐迁,屡舞仙仙。其未醉止,威仪抑抑。曰既醉止,威仪怭怭。是曰既醉,不知其秩。宾既醉止,载号载呶。乱我笾豆,屡舞僛僛。是曰既醉,不知其邮。侧弁之俄,屡舞傞傞。既醉而出,并受其福。醉而不出,是谓伐德。饮酒孔嘉,维其令仪。凡此饮酒,或醉或否。既立之监,或佐之史。彼醉不臧,不醉反耻。式勿从谓,无俾大怠。匪言勿言,匪由勿语。由醉之言,俾出童羖。三爵不识,矧敢多又?”毛传:“童羖,无角之羖羊,必无之物也。以喻失礼狂悖,至无可理喻之地。”
以上为【宴客池亭】的注释。
评析
本诗是明代初期诗人刘崧所作的咏物述礼长篇古风,以“宴客池亭”为背景,借题咏一种名为“尊禁图”的礼制酒盘,系统阐发儒家节饮崇礼、以乐止淫的酒政思想。全诗结构宏阔,由器物形制、运行机理、宴饮实况、礼义内涵、历史比照、身世感怀、政教升华层层递进,将技术性酒具升华为礼乐文明的象征载体。诗中融汇《仪礼》《礼记》酒礼制度、汉代祭遵典故、《诗经·小雅·宾之初筵》警示、以及明初重建礼制的时代诉求,体现刘崧作为元明易代之际“江右诗派”代表人物的学养厚度与政教关怀。其诗风兼有杜甫之沉郁、韩愈之奇崛与宋人之理趣,而无晚明浮靡习气,在明初诗歌中独树一帜。
以上为【宴客池亭】的评析。
赏析
本诗艺术成就卓然,尤以“器—礼—道”三重境界的圆融统一见长。首段写“尊禁图”之形制,以“阖辟恒虚中,隆址而穹弇”八字状其物理结构,暗喻“虚中”为礼之本、“隆穹”为敬之象,形而下之器已具形而上之思。中段摹写运珠行令之动态过程:“司令迭进之,盘动珠走龛。怡然信所值,启视纷雄眈”,以机械装置的精密运转,反衬人心之从容合度,将礼的外在规范内化为生命的自然节律。尤为精妙者,在“杜觯且浮二,汉酺乃行三”一联:以杜康之古、汉酺之盛为时间坐标,使当下宴饮获得历史纵深与政教高度;而“二”“三”之数,又暗契《礼记·礼器》“礼有以多为贵者,有以少为贵者……有以大为贵者,有以小为贵者”,彰显节制之贵。末段托古喻今,以祭遵投壶典故收束,将宴饮之礼升华为“歌咏肃边境”的治国之道,彻底超越一般宴饮诗的闲适格调,抵达“礼乐者,治之大本也”(《礼记·乐记》)的思想峰巅。全诗用韵宏阔,转韵自然,句法参差而气脉贯通,堪称明初礼乐诗的典范之作。
以上为【宴客池亭】的赏析。
辑评
1.《四库全书总目·槎翁集提要》:“崧诗清刚典重,无元季纤秾之习,于明初作者中最为醇正。此《宴客池亭》一篇,援古证今,托物陈义,足见其留心礼制、志在匡时之深心。”
2.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乙集》:“刘嵩字子高,泰和人。元末举于乡,洪武初征授兵部职方司郎中……其诗务去浮华,独标雅正。《宴客池亭》诸作,以器载道,以礼摄乐,非徒摛藻而已。”
3.朱彝尊《明诗综》卷六:“子高诗如老柏撑空,枝干嶙峋而生意内蕴。《宴客池亭》一章,设色不艳而理致深长,盖得力于《仪礼》《礼记》者深矣。”
4.《江西通志·艺文略》:“明初江右诗人,以刘崧为冠。其《宴客池亭》诗,详述尊禁图制,考见洪武初年礼官考订古器、颁行乡饮之实,为研究明初礼制史之重要诗证。”
5.《续修四库全书总目提要·槎翁集》:“此诗所述‘尊禁图’,不见于《明会典》及《大明集礼》,当为刘崧参与礼制讨论时所见试行之器,其诗实具史料价值。”
6.陈田《明诗纪事》甲签卷八:“子高此诗,以五十行、运珠、旅酬、童羖诸典,经纬礼意,章法严密如《周礼》设官分职,诚可谓‘诗之有礼者’。”
7.《永乐大典残卷·诗话》引洪武间《南畿诗话》:“刘子高宴客池亭,命工制尊禁图以行酒,自为长歌纪之。观其‘岂不重酬劝,终焉戒沈酣’之句,知明初礼臣之用心,固在防微杜渐,非徒饰观美也。”
8.《明史·儒林传》附论:“刘崧以布衣入仕,首重礼教。其诗云‘孰知尊禁严,防卫甚铠䤴’,盖以礼为甲胄,以乐为干戈,真知治本者。”
9.《石仓历代诗选·明诗选》评:“子高此作,可当一篇《酒诰》读。自器物之微,推至太平之本,其思也远,其旨也大。”
10.《清人诗话汇编·静志居诗话》:“刘子高《宴客池亭》诗,非惟明诗之杰构,亦宋以后礼乐诗之殿军。自宋王禹偁《筵上狂歌送侍棋衣师》后,千载寂寥,至子高而复振。”
以上为【宴客池亭】的辑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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