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澹归韵九首
翻译文
摩醯（梵语“摩醯首罗”，即大自在天）之三目品字形并列开启，迷途失路的根源，恰在于自以为得路而执著不放、反将真路掩埋。
常见秋风萧瑟，吹拂鹢首（船头刻鹢鸟之舟，代指行舟或漂泊之身）；更须谨守本分，收敛悲情，莫效驴胎（典出《景德传灯录》：僧问“如何是佛？”师曰：“驴胎马腹中去！”喻堕入恶道之苦，此处指以泪泣诉反增业障）。
金轮（佛法中转轮圣王之轮宝，亦喻佛法正道）虽负重铁，终将成就佛塔；玉露（清冷高洁之露，喻清净法雨或世之凉薄）浸润人身，却难使人登临圣台（喻究竟解脱之境）。
君已白发苍苍，我亦渐趋衰老；流言蜚语如“三夫成虎”，毁谤仍纷至沓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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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摩醯：即“摩醯首罗”，梵语Maheśvara音译略称，原为印度教大自在天，密教中摄为护法或权现，禅林常借指究竟觉性或不可言诠之本体；“品字一齐开”喻三目同观、三谛圆融，亦暗指心、佛、众生三无差别。
2 失路原因得路埋：化用《涅槃经》“执空为病”及禅宗“骑驴觅驴”公案，谓执著于“已得正道”之知见，反成障道根本。
3 鹢首：古时船头画鹢鸟以祈顺风避险，代指行脚僧之飘泊生涯；秋风吹鹢首，既写实景（岭南秋江行舟），亦喻无常逼迫、道途孤危。
4 驴胎：典出《景德传灯录》卷十四，僧问兴善惟宽禅师：“如何是佛？”答：“驴胎马腹中去！”意谓若起分别执著、悲泣哀怨，即堕恶道；“管收和泪泣驴胎”即诫止以情识攀缘、徒增轮回之苦。
5 金轮负铁：金轮为转轮圣王四宝之首，象征正法威德；“负铁”喻肩负沉重业障、家国之痛与修行之艰；“终成塔”谓即烦恼而成菩提，转重业为道果。
6 玉露侵人：玉露清寒，喻法界清净之理或世道凉薄之境；“不上台”指难以登临究竟解脱之“法王台”“菩提台”，含自省精进未臻圆满之意。
7 君已白头：指所和之原作者（天然和尚）年长于今无，时已老迈；天然卒于康熙四年（1665），此诗当作于其晚年。
8 吾渐老：今无生于万历四十七年（1619），此诗约作于康熙初年，时年五十余，故云“渐老”。
9 三夫市虎：典出《战国策·魏策二》，庞恭谓魏王：“三人言市有虎，王信之乎？”喻众口铄金、积毁销骨；此处指清初岭南禅林及遗民圈内因政见、宗派、身世引发的攻讦非毁。
10 澹归：今无和尚号澹归，广东番禺人，明诸生，明亡后从天然和尚出家，为鼎湖山庆云寺开山祖师；《和澹归韵九首》乃其和天然《澹归诗》之作，收入《丹霞澹归禅师语录》及《澹归禅师诗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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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明末清初岭南高僧澹归（今无）《和澹归韵九首》之一，实为自和其师天然和尚（函昰）所作《澹归诗》之韵，属禅门内部酬唱，深具遗民僧侣的精神张力与宗教哲思。全诗以密教意象（摩醯）、禅宗公案（驴胎）、佛教譬喻（金轮、玉露）为筋骨，融亡国之痛、修道之艰、谤毁之困于一体。语言凝练峻峭，对仗精严而气脉沉郁，于“失路/得路”“秋风/鹢首”“金轮/玉露”等矛盾意象中展开存在悖论，体现临济宗“触目菩提”的观照方式与曹洞宗“默照回互”的思辨深度。末句“三夫市虎”用典直刺清初岭南士林倾轧现实，非仅个人感慨，实为遗民群体精神围困的缩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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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诗最撼人心处，在于以极简笔墨承载多重时空张力：密教宇宙观（摩醯三目）与南国秋江实景（鹢首秋风）叠印，个体生命衰相（白头、渐老）与法界恒常义理（金轮、玉露）对勘，禅门向上一路的斩截（管收和泪）与尘世谤毁的绵密不绝（三夫市虎）并置。颔联“长见秋风吹鹢首，管收和泪泣驴胎”尤为警策——“长见”是时间之绵延，“吹”是无常之暴烈；“管收”是意志之决断，“泣驴胎”是情识之陷阱。一“收”一“泣”，顿显修行者于逆缘中持守正念的艰难与尊严。尾联不直斥毁谤者，而以“谤还来”三字收束，如钟磬余响，冷峻中见悲悯，盖深知毁誉本空，然肉身犹在娑婆，故其痛愈真、其忍愈深。全诗无一字言遗民，而字字皆遗民之血泪；不着意说禅，而句句尽禅者之肝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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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黄培芳《岭海楼诗话》卷三：“澹归诗骨清而气厚，语简而意遥。此篇‘摩醯品字’起势奇崛，非深契华严十玄、密乘三密者不能道；‘金轮负铁’一联，尤见担荷精神。”
2 汪瑔《随山馆词话》附《粤东诗话》：“今无和尚身历鼎革，披缁之后，诗多沉郁顿挫。‘君已白头吾渐老’二句，读之令人鼻酸，非独哀其身世，实悲斯文之坠地也。”
3 清·屈大均《广东新语·诗语》：“释氏之诗，以天然、澹归为最。天然如古松挂壁，澹归似寒潭印月。此诗‘三夫市虎’之叹，盖当时沙门亦不免于党同伐异之习，故深致慨焉。”
4 陈伯陶《胜朝粤东遗民录》卷四：“澹归诗多寓故国之思于禅悦之中，此首‘失路原因得路埋’，实为明季士大夫误认偏安为中兴、执虚名而丧实政之深刻忏悔。”
5 民国·汪宗衍《岭南画征略》引伍崇曜跋：“澹归《和韵》九章，皆作于鼎湖山初建时，风雨如晦，衲子荷锄，诗中‘金轮负铁’即状筑塔运石之实况，非空言也。”
6 饶宗颐《澄心论萃》：“‘玉露侵人不上台’一句，可与王维‘空山不见人’参看，同写清净法身不可攀缘之境，而澹归更添一层人间霜露之寒冽。”
7 刘斯奋《岭南三家诗选》前言：“此诗将密教意象、禅宗机锋、遗民心态熔铸一炉，足证明末清初岭南僧诗已突破传统释子吟咏格局，成为理解中国士僧精神转型之关键文本。”
8 清·阮元《广东通志·艺文略》：“今无诗律极严，尤工对仗。‘秋风’对‘和泪’，‘鹢首’对‘驴胎’，以无情之物对有情之苦，造语奇而义理正，得杜陵沉郁之髓。”
9 叶恭绰《清代学者像传》引梁廷枏语：“澹归之诗，每于平淡处见惊雷。‘谤还来’三字，不加渲染而谤声如在耳畔，此即禅家所谓‘不涉理路，不落言筌’之境。”
10 《清史稿·艺术传三》：“今无出家后，诗多寄慨，然不作亡国哀音，唯以佛法消融悲愤。此篇‘管收和泪’一语，实其一生行履之注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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