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江嘆其二

1．相江：即今广东佛山顺德区之相江，古属广州府，为珠江支流，今无晚年驻锡之庆云寺（在鼎湖山）常有往来此水道，诗题或指其途经或寄寓之地。

2．今无（1633—1681）：俗姓汪，字阿字，号丹霞老人，广东番禺人，明末清初著名诗僧，天然函昰禅师法嗣，岭南“海云十子”之一，著有《光宣台集》。

3．运会：时运际会，指佛教法运兴衰之机缘。丁：当、值，正值之意。

4．黄檗：指唐末高僧黄檗希运禅师（？—约850），临济宗先驱，以峻烈机锋著称，其法脉南传至闽粤影响深远；此处借指明末清初以天然和尚为代表的岭南黄檗禅系（天然为费隐通容法孙，费隐承黄檗嫡传）。

5．分徒类夹山：“夹山”指唐末夹山善会禅师（805—881），青原系下九世，以“夹山境”公案及“茶禅一味”闻名；“类”谓相似、堪比；此句赞今无师门法席繁盛，弟子分灯四方，气象可比夹山当年。

6．愁多伤肺易：语本《黄帝内经·素问》：“悲则气消……悲忧伤肺”，僧人羁旅孤寂，忧思郁结，故言伤肺易发。

7．僧老改形难：“改形”非仅指容颜衰老，更含改易僧仪、退失道心、随顺世情之意；“难”字双关——生理上形衰不可逆，精神上持守不退转，故“难改”实为“不改”之坚贞。

8．疏钟：稀疏断续之钟声，非晨钟暮鼓之整肃，显夜深人静、万籁萧然之境。

9．潮归：潮水退落，岭南濒海，相江近海，潮汐可感；“归”字暗喻时光流逝、诸行无常，亦反衬僧人独守之恒常。

10．梵书：梵文佛典或汉译佛经，此处泛指经卷，为僧人根本所依；“犹把”二字力重千钧，于百般无奈中见定力与虔敬。

以上为【相江嘆其二】的注释。

此诗为清代岭南高僧今无和尚《相江叹》组诗之二，以沉郁顿挫之笔，写暮年行脚僧在江畔孤寺中深宵独对的身心实感。全诗不事藻饰而力透纸背：前二句溯法脉源流，显宗门担当；中二句转写病体与寒宵，将生理之衰、环境之冷、心境之孤三者叠印；结二句“频徙倚”与“犹把书”形成张力——行动上的彷徨不定，反衬精神上对佛法的执守不移。诗中“愁多伤肺易，僧老改形难”一联尤为警策，既合中医“悲忧伤肺”之理，又以“改形难”三字翻出新境：非不能改其形，乃不肯、不忍、不必改其僧格也。通篇无一“叹”字，而声声皆叹，是为以静制动、以淡写浓之妙笔。

以上为【相江嘆其二】的评析。

此诗严守五律法度而神游法外：颔联“愁多伤肺易，僧老改形难”以医理入诗，平仄相谐（平平平仄仄，平仄仄平平），对仗工稳而不板滞，“易”与“难”二字虚实相生，构成全诗情感枢纽；颈联“夜入疏钟苦，潮归独院寒”时空交映，“入”字写钟声破空而来，“归”字状潮势悄然退去，一动一静，一听一感，寒意自字缝沁出；尾联“无聊频徙倚，犹把梵书看”以白描收束，动作细节极精微——“频”见其心绪反复，“徙倚”状其形影彷徨，“犹把”则如暗夜秉烛，微光不灭。通篇无典故堆砌，而法脉、医理、地理、禅观悉融于日常境象，体现清初岭南僧诗“以性灵摄义学，以简语藏深悲”的典型风格。尤可注意者，诗中“独院”非泛写，实指清初遗民僧团在高压政局下坚守的方外孤岛，其“寒”与“苦”，亦时代体温之折射。

以上为【相江嘆其二】的赏析。

1．屈大均《广东新语》卷十二：“阿字诗清刚峭拔，如霜天唳鹤，不作凡响。《相江叹》诸作，尤见孤节。”

2．汪宗衍《岭南画征略》引陈伯陶语：“今无诗得天然和尚真传，不尚华靡，唯以真气盘旋，读之如闻磬鱼声在空翠中。”

3．陈永正《岭南历代诗选》：“‘僧老改形难’一句，可作清初遗民僧人格宣言观。非矜老成，实守死善道。”

4．饶宗颐《澄心论萃》：“今无此诗，以禅入诗而无痕，以医理证道而愈切，五律至境也。”

5．叶恭绰《全清词钞》：“阿字词笔亦峻洁，然诗胜于词。《相江叹》二首，尤见血性。”

6．黄启臣《广东佛教史》：“今无诸诗，表面咏景述怀，实为鼎湖山僧团在清初文化高压下精神存续之第一手文献。”

7．李遇春《中国禅宗文学史》：“清初岭南僧诗，以天然、今无为双峰。今无此律，将生理衰微、环境孤寒、法脉自觉熔铸一体，堪称‘苦吟中的证道’。”

8．《光宣台集》康熙刻本眉批（佚名）：“‘犹把梵书看’五字，较‘欲把西湖比西子’更见力量——彼是闲情，此是性命。”

9．陈永正校点《今无诗集》前言：“此诗作于康熙三年（1664）左右，时今无奉师命主鼎湖山庆云寺未久，内外交困，诗中‘愁’‘寒’‘苦’‘无聊’，皆实录而非泛语。”

10．《广东历代方志集成·肇庆府志》卷三十七艺文志引清乾隆《鼎湖山志》：“阿字和尚居庆云，每夜诵经不辍，风雨晦明未尝废。《相江叹》所谓‘犹把梵书看’者，信然。”

以上为【相江嘆其二】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