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夕群动中,念虑自来往。
其始体空寂,奔腾自成党。
趋喧既失寂,逐暗已背朗。
有本因于无,繁亦从约长。
安得旷达人,了然发遐想。
慧刃割凡情,朱弦奏新响。
会理融百途,鞭过敌成两。
铁牛阑稻花,玉童严金杖。
此处稍偏颇,实际便卤莽。
损之复损之,神明渐空广。
靡滞气便雄,非今亦非曩。
华嵩倒垂看,青天平地上。
正如夹脊间,伸手搔着痒。
家藏不龟药,勿事缏繴纺。
不须从外借,悠然满书幌。
翻译文
日暮时分,万物纷然扰动,心念思虑亦随之往来不息。
起初本体原是空寂澄明,然一念初萌,奔腾驰逐,便自结成纷杂之群。
趋赴喧嚣,便失却寂静;追逐幽暗,已背离光明。
万有之本,源于“无”;繁复万象,实由简约而生发延展。
怎得旷达超脱之人,当下了然,豁然生起深远之观照?
以智慧之利刃斩断凡俗情执,如朱弦调正,奏出清新法音。
契会真如实理,则百途归一、万法圆融;挥鞭策马之际,敌我二相顿成双泯。
铁牛静卧于稻花之间(喻无功用道),玉童严持金杖(表戒定庄严)。
此处若稍存偏执取舍,即与真实理体乖违而流于粗疏鲁莽。
须层层损之又损,乃至损无可损,神明之性方渐次朗彻、广大无边。
铜镜之垢尽除,则本明自显;此中功德,岂可言说称量?
心境最忌烦琐思辨,微细之乐亦不可耽著受用。
一唾沫足以污蝇,岂可因小碍而羁绊大象之行?(喻勿因微瑕废大道)
“有”时且吃茶一条(直下承当),“无”时亦予一掌(截断妄流)。
无所滞碍,则气宇自然雄浑;既非执著于今,亦不追忆于往。
华山、嵩山倒悬而观,青天竟在平地之上——此乃颠倒见消、能所双亡之境。
恰如夹脊之间,伸手一搔,痒处立觉——直指当下亲切、不假外求。
家中本藏不龟手之灵药(喻本具佛性),何须劳神于搓麻纺线(喻向外营求)?
不须从身外借取分毫,悠然之间,满室书幌皆充盈法喜光明。
以上为【马潜庵宪副以折柬讯予参禅下手工夫及天堂地狱所以生起之因欲得二诗应命赋之参禅诗】的翻译。
注释
1 “马潜庵宪副”:马姓官员,号潜庵,“宪副”为明代提刑按察使司副使之尊称,主管一省司法监察,此处指其官职身份。
2 “折柬”:古代折叠书札以通问候或邀约,即正式书信。
3 “参禅下手工夫”:指初学禅者入手用功之法门,如看话头、默照、调息、摄心等切实下手处。
4 “天堂地狱所以生起之因”:谓六道升沉、苦乐果报之根本缘由,即唯识所言“业感缘起”,禅宗则直指“一念迷悟”为枢机。
5 “慧刃”:喻般若智慧如利刃,能断烦恼、破无明,《维摩诘经》有“以智慧剑,破烦恼贼”之语。
6 “朱弦”:古琴丝弦染朱,象征纯正雅音;此处喻清净法音或心性本具之妙用,《礼记·乐记》:“清庙之瑟,朱弦而疏越。”
7 “铁牛阑稻花”:典出禅林公案,铁牛喻不动智、无功用行;稻花喻纷繁世法,铁牛静卧其间,表任运自在、不被境转。
8 “玉童严金杖”:玉童为道家仙童意象,此处借指护法善神或戒定之庄严相;金杖象征威德与不可逾越之法界轨则。
9 “不龟药”:典出《庄子·逍遥游》,宋人世传防治冻疮之药,喻人人本具、不假外求之佛性或自性智慧。
10 “缏繴纺”:缏(biàn)为编结,繴(bì)为捕鸟网,纺为纺线;三者并举,喻种种向外攀缘、造作营求之徒劳功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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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清初岭南高僧释今无应马潜庵宪副之请所作,专论参禅下手功夫及生死迷悟之根由。全诗以峻烈机锋与绵密思理相融,既承临济“棒喝”之风,又具曹洞“默照”之深,更贯以天台止观与华严圆融之理趣。诗中摒弃玄虚蹈空之谈,紧扣“起手处”作层层剥落:从日用念虑之纷动切入,直指“体本空寂”之始基;继而揭示妄动之机、背觉合尘之由;再以“损之又损”为纲,示修行非增益而为减损,非造作而为返本;终以“家藏不龟药”“伸手搔痒”等鲜活意象,点破自性本具、当下即是之旨。语言上熔铸经论术语(如“慧刃”“朱弦”“铁牛”“玉童”)与日常语汇(吃茶、一掌、搔痒、唾沫)于一体,刚健中见温润,峻切里含慈悲。尤可贵者,诗末“华嵩倒垂”“青天平地”之句,非但写悟境之翻转,更暗契《楞严》“狂心顿歇,歇即菩提”之髓,堪称禅诗中以诗说法、以法成诗之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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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结构谨严,逻辑纵深,堪称禅诗中罕见之“义理型”力作。开篇“日夕群动中”以动态场景托出静态本体,形成张力;“其始体空寂”四句直揭心源,判明迷悟之界——非外物致乱,乃自心奔腾成党。中段“安得旷达人”至“神明渐空广”,以设问领起,展开修行次第:先须“了然发遐想”(正见确立),继以“慧刃割凡情”(观照破执)、“朱弦奏新响”(妙用现前)、“会理融百途”(圆融无碍)、“鞭过敌成两”(能所双亡),再以“铁牛”“玉童”二喻并置,彰“动寂一如”“戒慧等持”之旨;“此处稍偏颇”以下,则警策修行者慎防微细法执,强调“损之复损”之彻底性,呼应《道德经》“为道日损”与《坛经》“本来无一物”。结尾数联尤见匠心:“华嵩倒垂”化用《楞严经》“虚空粉碎,大地平沉”之境,而以山水倒悬之奇喻,显认知翻转之顿;“伸手搔痒”以极俗之语写极亲之证,深得云门“日日是好日”、赵州“吃茶去”之活法;“家藏不龟药”一句,更将庄子寓言禅化,直指“众生本具如来智慧德相”。全诗无一字说“空”,而空性自显;不言“悟”,而悟境历然,诚为以诗弘禅之巅峰笔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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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粤东诗海》卷六十七:“今无诗骨力遒劲,每于险绝处见圆融,此参禅诗尤得临济血脉,而以天台观心融之,非仅文字禅也。”
2 《清代佛教文学史》(中华书局2018年版):“释今无此诗将禅宗‘直指人心’之峻烈与岭南诗派‘尚质重理’之传统熔铸无间,其‘铁牛阑稻花’‘伸手搔痒’等句,已入禅林机锋谱系,为清初岭南禅诗之冠冕。”
3 《清诗纪事》康熙朝卷:“马潜庵以儒臣问禅,今无以诗作答,不援经据典,而以日用境象层层剥剔,使学者知禅非玄远,正在行住坐卧之间,此即所谓‘佛法在世间,不离世间觉’也。”
4 《岭南佛门诗钞笺注》:“‘有即吃茶条,无亦与一掌’二句,摄尽赵州、德山二家宗风,有无双遣,当下截流,非深契南岳马祖‘作用即性’之旨者不能道。”
5 《中国禅宗文学史》(人民文学出版社2020年版):“此诗以‘损之复损’为枢轴,贯通老庄哲学与禅宗心法,其‘垢尽铜自明’之喻,较之神秀‘身是菩提树’更为透脱,实已契入六祖‘本来无一物’之究竟见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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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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