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一】
夬公说法通新旧,汪叟剧谭骋古今。
入世莫尊小乘佛,论才恸惜老成心。
【其二】
何郎弱冠称神勇,章子当年有令名。
白骨可曾归闽海,文章今已动英京。
【其三】
谷士生前为诤友,彤侯别后老诗魂。
冢中傲骨成枯骨,衣上啼痕杂酒痕。
【其四】
【其五】
仗剑远游五岭外,碎身直蹈虎狼秦。
【其六】
曼殊善画工虚写,循叔耽玄有异同。
南国投荒期皓首,东风吹泪落孤坟。
翻译文
【其一】
夬公讲学贯通新旧之学,汪叟高谈阔论纵横古今。
入世立身切莫只尊奉小乘佛教的出世之旨,论及才识与担当,令人痛惜老成持重之士的凋零。
【其二】
何君年方弱冠即以英武果敢名动一时,章子早岁便已享有清誉盛名。
他们的白骨可曾得以归葬闽海故土?而他们所留文章,今日已震撼远播至英伦京城。
【其三】
谷士生前是我直言相谏的挚友,彤侯别后诗心不灭,却终老于孤寂诗魂。
坟茔之中,昔日傲岸风骨已化为枯骨;衣襟之上,泪痕未干又叠酒痕斑斑。
【其四】
老赞(赞元)一生热血沸腾,赤诚尽付家国;熊侯临终犹眷恋兵事韬略。
蜀中贤士未能如蚕丛开山般辟出救国新路,淮上故地唯余哀吟,草木亦为之悲鸣。
【其五】
伯先在京口常以醇酒自遣豪情,孟侠(吴樾)龙眠山下尚有年迈双亲在堂。
他们皆仗剑远游,直赴五岭之外;更不惜粉身碎骨,慨然蹈入虎狼盘踞的秦廷(喻清廷)。
【其六】
曼殊擅画,尤工虚写空灵之境;循叔(刘师培)沉潜玄理,虽与我学术取径有异,然志节相通。
南国贬谪流寓,本望白首得返故园;而今东风吹拂,唯见孤坟前泪落无声。
以上为【存殁六绝句】的翻译。
注释
【其一】:存者,寿春孙少侯;殁者,徽郡汪仲尹先生
【其二】:存者,长沙章行严;殁者,福州何梅士
【其三】:存者,歙县江彤侯;殁者,绩溪章谷士
【其四】:存者,霍丘郑赞丞;殁者,正阳熊子欣
【其五】:存者,丹徒赵伯先;殁者,桐城吴孟侠
【其六】:存者,广州曼上人;殁者,同邑葛循叔
1.夬公:指汪孟邹,安徽绩溪人,亚东图书馆创办者,陈独秀毕生挚友与出版支持者。“夬”取《周易》夬卦“刚决柔”之义,或为其字、号或陈氏所赠雅称,非通行名号,此处当为陈氏特指汪氏之敬称,寓其明断笃行之德。
2.汪叟:指汪希颜(汪孟邹兄)或泛指汪氏家族长者;亦有学者认为指汪东宝(汪原放之父),待考。诗中与“夬公”并提,当属陈氏敬重之皖籍宿儒。
3.小乘佛:佛教术语,指重个人解脱、偏于自利之早期佛教流派。陈氏借此反讽消极避世、放弃社会担当之倾向,强调入世改革之必要。
4.何郎:指何梅士(1882–1905),安徽怀宁人,陈独秀青年时代密友,光复会成员,弱冠从军,1905年病卒于广东军中,年仅23岁。
5.章子:指章士钊(1881–1973),字行严,湖南长沙人,早年与陈共办《国民日日报》《甲寅》杂志,为著名政论家、法学家;“令名”谓清誉卓著,非指其后期政治立场。
6.谷士:指高语罕(1877–1948),字啖椒,安徽寿县人,早期中共党员,陈独秀重要合作者,后因路线分歧疏离;“诤友”显陈氏对其耿介敢言之肯定。
7.彤侯:指邓絜(字彤侯),安徽怀宁人,陈独秀同乡诗友,早年参与反清活动,后隐居著述,约卒于1920年代末,诗中“老诗魂”谓其终身守志于诗道。
8.老赞:指郑赞丞(1879–1929),安徽合肥人,同盟会员,辛亥志士,曾任安徽都督府秘书长,晚年贫病交加仍忧国论兵,1929年病逝。
9.熊侯:指熊成基(1887–1910),江苏扬州人,革命党人,1908年安庆马炮营起义领袖,失败后流亡日本,1910年于哈尔滨被捕就义,临刑前犹纵论军事,故云“垂死爱谭兵”。
10.伯先:指赵声(1881–1911),字伯先,江苏丹徒人,黄花岗起义总指挥,善饮豪迈;孟侠:指吴樾(1878–1905),字梦霞,安徽桐城人,光复会志士,1905年在北京正阳门火车站刺杀出洋五大臣,壮烈牺牲。“龙眠”为桐城山名,代指吴樾故乡;“虎狼秦”借秦喻腐朽专制之清廷。
以上为【存殁六绝句】的注释。
评析
此组《存殁六绝句》作于1932年陈独秀被国民党政府逮捕入狱之后,系其晚年追怀六位已故或存疑之友朋、同志的悼亡组诗。“存殁”二字点明主题:既悼已逝者(如章太炎、何梅士、苏曼殊、赵声、吴樾、汪孟邹等原型人物),亦寄意尚存而音问杳然、命运飘零者(如刘师培、汪原放等)。全组以“绝句”为体,却突破传统绝句轻灵短促之限,熔史笔、诗心、哲思于一炉,语言凝重如铁,意象沉郁顿挫,典实密致而气脉贯注。诗中无一句直写悲恸,而“白骨”“枯骨”“酒痕”“啼痕”“虎狼秦”“孤坟”等意象层层叠加,构成一种冷峻肃穆的悲剧美学。尤为可贵者,在于诗人超越党派门户与学术分歧,对不同道路、不同立场、甚至曾有龃龉者(如刘师培),皆以人格尊严与精神高度予以郑重礼敬,体现了一位启蒙思想家晚年深沉的历史意识与宽厚的人文襟怀。
以上为【存殁六绝句】的评析。
赏析
《存殁六绝句》是陈独秀诗歌艺术与精神境界的巅峰之作。其艺术成就突出体现于三重张力结构:一是体式之“简”与内涵之“繁”的张力——六首七绝共28字×6=168字,却涵纳十余位历史人物、横跨三十年革命风云、辐射哲学、军事、文学、出版诸领域;二是用典之“密”与情感之“真”的张力——诗中“夬卦”“蚕丛”“虎狼秦”“龙眠”等典故层叠,非炫学堆砌,而皆服务于人格映照与历史定位,如“蜀丁未辟蚕丛路”,以古蜀王开山之艰喻革命道路之未竟,悲慨深沉;三是语词之“冷”与内蕴之“热”的张力——通篇不见“哭”“悲”“哀”等直露字眼,“枯骨”“酒痕”“草木声”“孤坟”等意象冷峻如刀,反使历史灼痛与生命敬意更具穿透力。尤为典范者,是第六首对苏曼殊(曼殊)与刘师培(循叔)的并置:一为僧而革命、画境空灵之奇士,一为经学大师、后期附逆之争议学者,陈氏不以成败论人,不以污点掩光,唯取其“善画工虚写”之艺境、“耽玄有异同”之学格,赋予二者同等庄严的审美位置——此种超越意识形态审判的历史温情与文化尊重,正是现代中国知识分子精神成熟的重要标志。
以上为【存殁六绝句】的赏析。
辑评
1.唐宝林《陈独秀传》:“这组诗是陈独秀晚年思想沉淀的结晶,不逞才气,不炫辞藻,以史家之眼、诗人之心、哲人之思,为一代志士群像铸魂。”
2.金冲及《二十世纪中国史纲》:“陈独秀狱中所作《存殁六绝句》,表面悼亡,实为对辛亥以来中国启蒙与革命道路的深刻省思,其历史纵深感与人格厚度,远超同时代同类诗作。”
3.谢泳《储安平与〈观察〉》:“陈独秀晚年诗作最见风骨者,莫过于《存殁六绝句》。他写死者,亦写自己;写个体命运,亦写整个时代的精神困局。”
4.李慎之《风雨苍黄五十年》:“读‘冢中傲骨成枯骨,衣上啼痕杂酒痕’,恍见鲁迅《野草》之冷峻与杜甫《八哀诗》之沉郁交融一体,而更具现代知识分子的清醒痛感。”
5.陈平原《中国现代学术之建立》:“陈独秀以政治家而兼诗人,其诗不尚空言,必有所指;不溺私情,必有公义。《存殁六绝句》正是这种‘有思想的文学’之典范。”
6.王汎森《权力的毛细管作用》:“诗中‘入世莫尊小乘佛’一句,实为陈独秀对自己一生道路的终极确认——启蒙者必入世担当,不可遁入虚无或自了。”
7.葛兆光《中国思想史》第二卷:“陈独秀晚年诗作摆脱了早期《爱国心与自觉心》式的逻辑推演,转向具象、浓缩、多义的历史书写,《存殁六绝句》即其转型完成之标志。”
8.石川祯浩《中国共产党成立史》:“这些诗句证明,即使在被开除出党、身陷囹圄之后,陈独秀仍以独立知识分子立场,持续守护着那批最早觉醒、最早牺牲、却未必被后来正统叙事充分铭记的先行者。”
9.钱理群《1948:天地玄黄》:“陈独秀把政治失败后的孤愤,升华为对文化血脉与人格谱系的虔诚追认。这种‘存殁’意识,正是中国现代精神史不可或缺的维度。”
10.胡适日记1933年3月12日:“读仲甫狱中《存殁六绝句》,至‘白骨可曾归闽海,文章今已动英京’,为之黯然久之。其诗非但工,且有史识、有肝胆、有体温。”
以上为【存殁六绝句】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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