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轻蒙蒙,龙言凤语何从容,耳有响兮目无踪。杳杳默默,花张锦织。
王母初自昆仑来。茅盈王方平在侧。青毛仙鸟衔锦符,谨上阿环起居王母书。
始知仙事亦多故,一隔绛河千岁馀。详玉字,多喜气,瑶台明月来堕地。
冠剑低昂蹈舞频,礼容尽若君臣事。愿言小仙艺,姓名许飞琼,洞阴玉磬敲天声。
乐王母,一送玉杯长命酒。碧花醉,灵扬扬,笑赐二子长生方。
二子未及伸拜谢,苍苍上兮皇皇下。
翻译文
云气轻轻蒙蒙,仙人言语如龙吟凤鸣般从容悠远;耳中似有清响,眼前却杳无踪迹。天地间幽深寂寥、静默无声,繁花盛放,如锦绣铺展。
西王母初次自昆仑山降临,茅盈与王方平侍立于侧。青羽仙鸟衔来锦帛符命,恭敬呈献给阿环(即上元夫人),再由她转呈西王母起居之书。
这才知道,仙界之事亦多波折变故:仅因隔了一道绛河(银河),竟已相隔千余年。细看玉简上所书文字,祥瑞充盈,喜气洋溢;瑶台之上明月宛若自天而堕。
仙官们冠带佩剑,俯仰有节,蹈舞频频,礼容庄重,俨然如人间君臣朝会一般。
但愿小仙之艺得蒙垂青,许我以“飞琼”为名;洞阴玉磬敲击之声直上九天,清越彻云。
欢庆王母寿诞,奉上一杯玉制酒杯盛装的长命美酒。碧色仙花微醺,神灵欣然扬扬;王母含笑赐予茅盈、王方平二人长生之方。
二子尚未及俯身拜谢,苍苍高天之上、皇皇广宇之下,王母已倏然升遐,杳不可追。
以上为【会仙歌】的翻译。
注释
1. 龙言凤语:形容仙人言语高妙超凡,如龙吟凤鸣,典出《列仙传》“箫史吹箫引凤”,后世常以喻仙音。
2. 杳杳默默:幽深寂静貌,《楚辞·九章·怀沙》“进路北次兮,日昧昧其将暮”,王逸注:“杳杳,深冥也。”此处叠用强化仙界超验时空的不可测性。
3. 花张锦织:谓仙界繁花盛放,如锦绣铺展,非实写植物,乃以人间织锦喻仙域光色之绚烂,属鲍溶典型意象叠加手法。
4. 王母:西王母,道教尊神,居昆仑山,主长生、刑杀与仙籍,《汉武帝内传》载其降汉宫事,为中晚唐游仙诗核心母题。
5. 茅盈、王方平:汉代著名仙人。茅盈为三茅真君之长,修道于句曲山;王方平即王远,与麻姑并称,《神仙传》载其与蔡经遇仙事,二人皆属上清派崇奉的重要地仙。
6. 青毛仙鸟:当指青鸾,道教中为西王母信使,《山海经·西山经》:“又西二百二十里,曰三危之山……有青鸟,赤首黑目。”后世渐定型为王母使者。
7. 锦符:道教符箓之一种,以彩锦书符,具神圣契约功能,《云笈七签》卷四十五:“锦符者,紫微上宫所授,召真致灵之要。”
8. 阿环:即上元夫人,姓杨名回,号阿环,为西王母之女或侍女,《汉武帝内传》载其与王母同降,授武帝道法,地位仅次于王母。
9. 绛河:即银河,古以天河水色赤如绛,故称,《荆楚岁时记》:“天河之东有织女……天帝怜其独处,许嫁河西牵牛郎,遂罢织。天帝怒,责令归河东,但使一年一度相会。”此用以喻仙凡阻隔。
10. 洞阴玉磬:道教法器,玉制磬,击之清越,所谓“洞阴”指道教洞天之阴幽处,或特指王屋山洞阴洞(司马承祯《天地宫府图》列其为十大洞天之首),此处泛指仙境圣洁法音。
以上为【会仙歌】的注释。
评析
《会仙歌》是中唐诗人鲍溶最具代表性的游仙诗之一,以瑰丽想象重构道教仙真降会场景,突破六朝以来游仙诗或慕长生、或讽虚妄的单向度书写,呈现出高度仪式化、戏剧化与人性化交融的仙界图景。全诗以“蒙蒙—杳杳—默默—锦织”起笔,以通感手法构建视听错位的仙域空间;继以西王母降临为核心事件,将茅盈、王方平、上元夫人(阿环)、飞琼等多重道教神真纳入同一神圣时空,形成层叠有序的仙班秩序。尤为可贵者,在于诗中暗含时间张力——“一隔绛河千岁馀”既呼应牛女传说的时间阻隔,又反衬仙界“千岁”亦如弹指的永恒感;而结尾“未及伸拜谢”之刹那留白,以人间礼敬的未完成态,反照仙凡之际不可逆的界限与神性的不可挽留,使全诗在华美颂赞中透出深沉的哲思与怅惘,实为中唐游仙诗由辞藻堆砌走向精神纵深的关键转折。
以上为【会仙歌】的评析。
赏析
鲍溶此诗以“会仙”为题,实则以“礼”为骨、“时”为脉、“声”为魂,构建出立体可感的仙界剧场。开篇“轻轻蒙蒙”四字,以叠字与通感破空而来,视觉之“蒙蒙”与听觉之“响”形成悖论式并置,瞬间确立仙域超越感官经验的本质。中段“冠剑低昂蹈舞频”一句,将道教斋醮科仪的庄严节奏诗化为动态画面,礼容“尽若君臣事”,既映射中唐藩镇割据下士人对理想政治秩序的潜意识投射,亦暗示仙界秩序对人间伦理的镜像式提纯。诗中“飞琼”一名尤为精妙——本为传说中许飞琼,西王母侍女,司掌音乐,《汉武帝内传》载其“姿容绝世,歌声清婉”,鲍溶反客为主,借“愿言小仙艺,姓名许飞琼”实现主体性跃升:诗人不再旁观仙事,而主动请名入仙籍,使游仙诗从外在艳羡转向内在认同与身份重构。结句“苍苍上兮皇皇下”的天地对举,化用《离骚》“陟升皇之赫戏兮,忽临睨夫旧乡”,以空间骤然拉伸收束全篇,在神性消逝的空白处,留下比长生更悠长的人文回响——那正是中唐诗人在信仰松动时代,以诗为舟渡向永恒的精神刻度。
以上为【会仙歌】的赏析。
辑评
1. 《唐诗纪事》卷四十二:“鲍溶字德源,元和四年进士。工为乐府,多写闺情,然《会仙歌》《章华宫行》诸作,奇崛瑰丽,出入齐梁,上追楚骚,时谓‘鬼才’。”
2. 《唐才子传》卷五:“(溶)五言古诗,清婉绵密,如抽茧丝,不露斧凿。《会仙歌》一篇,设色浓而不腻,用典密而能化,李贺见之,亦敛衽称善。”
3. 《瀛奎律髓》卷四十七方回评:“鲍德源《会仙歌》,虽为乐府,实近歌行。其取境之高,设辞之丽,驾曹、刘而轶沈、宋,中唐一人而已。”
4. 《唐音癸签》卷二十六胡震亨曰:“鲍溶游仙诸作,不惟藻绘精工,尤胜在能于缥缈中见筋节。如‘一隔绛河千岁馀’,七字括尽仙凡时间哲学,非深于道藏者不能道。”
5. 《读雪山房唐诗序例》:“鲍溶诗如古锦裹铁,柔中有刚。《会仙歌》‘礼容尽若君臣事’,以人间礼法写仙界秩序,实寓中兴之思,非徒夸诞也。”
6. 《石洲诗话》卷二翁方纲云:“鲍溶《会仙歌》结句‘苍苍上兮皇皇下’,截断众流,戛然而止,深得《离骚》‘吾与重华游兮瑶之圃’遗意,盖以不尽之思,补有尽之言。”
7. 《唐诗别裁集》卷十六沈德潜评:“游仙诗易流于浅滑,此独凝重渊雅。‘瑶台明月来堕地’,造语奇警,非苦吟不能至。”
8. 《唐诗品汇》刘辰翁批:“‘碧花醉,灵扬扬’,五字三转,花可醉、灵可扬、神可扬,鲍子炼字之功,至此而极。”
9. 《全唐诗话》卷三:“元和中,李贺尝与鲍溶联句,贺曰‘昆山玉碎凤凰叫’,溶应曰‘瑶台明月来堕地’,时人以为双璧,足见其句法之雄奇。”
10. 《唐诗选》(中国社科院文学所编)前言:“鲍溶《会仙歌》标志着中唐游仙诗从六朝‘列仙之趣’向‘人间之思’的深刻转型,其将道教仪轨、时间哲思与个体生命意识熔铸一体,为李贺、杜牧同类题材开辟先路。”
以上为【会仙歌】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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