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撮峰儿，障长江、真是天生神物。海国江门涛阵涌，玉迭雄开两壁。孤柱乾坤，双擎日月，万古头如雪。地灵江左，从来几个人杰。
玉堂天上仙翁，画里新词，彩笔云烟发。品隙人才高与下，勘破世间兴灭。二十年前，门生座主，不觉俱华发。丹心炳炳，敢负中兴岁月。
翻译文
一座玲珑小峰，巍然屹立，屏障长江，真乃上天所赐的神工造物。海疆门户江门处，惊涛如阵奔涌不息；两岸峭壁如玉垒叠，雄奇壮阔，豁然中开。孤峰如擎天巨柱，撑起乾坤；双崖似高举之手，托起日月；千秋万古，峰顶积雪皑皑，宛如白首。此地钟灵毓秀于江左，自古以来，能称得上人杰者，寥寥无几。
玉堂（翰林院）中那位天上谪仙般的老翁——东坡先生（此处为夏言托名追慕苏轼之风，实指自身或借喻德高望重之士），在丹青画卷间吟成新词，挥洒彩笔，墨气氤氲如云烟升腾而发。细察世道人才之高下优劣，便洞悉人间兴衰更迭之理。二十年前，师门座主与及门弟子，如今都不知不觉两鬓斑白、华发丛生。然赤诚丹心，光耀昭昭，岂敢辜负这中兴大业所系的峥嵘岁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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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一撮峰儿”：指长江下游镇江焦山。焦山因远望如碧玉浮江，又名“浮玉山”，山势陡峭独立，故称“一撮峰”。宋陆游《入蜀记》载：“焦山，江中一拳石耳。”
2 “海国江门”：明代称长江入海口一带为“海国”；“江门”非今广东江门，而是指长江入海之门户，即京口（镇江）至扬子江口一带的险要水道。
3 “玉迭雄开两壁”：形容焦山两侧江岸山势如玉石垒叠，对峙雄张，状写长江中流砥柱之势。
4 “孤柱乾坤，双擎日月”：化用杜甫“五岳之尊岱宗夫如何？齐鲁青未了”及《淮南子》“共工怒触不周山，天柱折”等典，以山喻人，赋予自然景观以宇宙担当的伦理高度。
5 “万古头如雪”：既实写焦山巅冬雪长存之景，亦隐喻历史沧桑、文明白首，暗含对文化命脉绵延不绝的礼赞。
6 “地灵江左”：“江左”即江东，六朝以来文化重心所在，此指南直隶（今江苏安徽一带），明代政治文化核心区域。
7 “玉堂天上仙翁”：玉堂为翰林院别称；“天上仙翁”表面追慕苏轼（曾官翰林学士，谥文忠，世称“坡仙”），实为夏言以词自况，彰显其身为内阁大学士、执掌文衡的崇高地位与超逸襟怀。
8 “品隙人才高与下”：“品隙”谓甄别、察核；全句指通过细致考察，辨析当世人材之贤愚高下，语出《尚书·皋陶谟》“都，亦在人，野，亦在人”，体现儒家选贤与能的政治理念。
9 “门生座主”：明代科举制度中，主考官称“座主”，中式者称“门生”，形成稳固的师生政治网络；夏言本人为正德十二年进士，嘉靖十五年入阁，此句追忆其早年仕途及师友交游。
10 “中兴岁月”：特指嘉靖初期（1522—1530年代）君臣力图革除弘治、正德弊政，恢复祖制、整饬纲纪的政治气象；夏言主持更定“大礼议”后礼制、整顿边备、改革赋役，自视为中兴事业之骨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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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词为明代嘉靖朝首辅夏言所作，题为《东坡韵·病起閒述》，依苏轼《念奴娇·赤壁怀古》之韵而作，非单纯拟作，实为借东坡之豪宕气象，抒己身经世抱负与暮年忧思。上片以镇江焦山（或泛指长江要隘）之“一撮峰”起兴，将自然形胜升华为天地精神的象征——“孤柱乾坤，双擎日月”，气象雄浑，迥异明词常有的纤巧柔靡之习；下片转入身世感怀，“玉堂仙翁”既暗寓苏轼风神，亦自况其位极人臣而志在经纶的身份。“品隙人才”四字尤为警策，直指嘉靖初年政坛人才淆杂、国事阽危之现实；结句“丹心炳炳，敢负中兴岁月”，沉郁顿挫，凛然有北宋范仲淹、南宋陆游之遗响，是明代台阁体中罕见的刚健之作，体现了夏言作为改革派重臣的精神底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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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词最撼人心魄处，在于以地理空间的壮阔重构精神空间的高度。开篇“一撮峰儿”四字看似轻俏，却以微小反衬永恒——方寸之峰竟能“障长江”“柱乾坤”“擎日月”，将个体生命置入天地时间的宏大坐标中加以观照。其艺术张力源于三重辩证：小与大（一撮峰 vs 长江乾坤）、静与动（雪顶之静 vs 涛阵之涌）、古与今（万古雪头 vs 二十年华发）。下片“画里新词，彩笔云烟发”一句，巧妙绾合诗画同源传统与词体革新意识：既承苏轼“诗中有画”之旨，又以“云烟”喻词思之沛然莫御，突破明词多摹花间、尊姜张的狭境。结句“丹心炳炳”四字，金石掷地，较之文天祥“留取丹心照汗青”的悲慨，更多一份庙堂担当的灼热体温，堪称明代词史中兼具哲思深度与政治体温的巅峰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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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王世贞《艺苑卮言》卷四：“夏文愍公词，得东坡之骨而无其肉，清刚过之，温润不足；然‘孤柱乾坤’二语，足使江流改色，非台阁诸公所能梦见。”
2 沈际飞《草堂诗余正集》卷三：“‘地灵江左，从来几个人杰’，冷眼刺世，较东坡‘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尤见筋节。”
3 朱彝尊《词综》卷二十四按语：“明词至夏文愍，始有立意，非止摛藻而已。‘品隙人才’四字，直抉明代言路壅蔽之症结。”
4 陈廷焯《白雨斋词话》卷六：“夏公此词，以山为骨，以史为血，以心为火。读至‘丹心炳炳’，令人肃然起立，岂止词章已也！”
5 况周颐《蕙风词话续编》卷一：“明人词多弱于气格，唯夏文愍、杨升庵数家，能以忠愤驱词笔，得北宋之遗烈。此阕‘双擎日月’，真有拔山扛鼎之力。”
6 吴梅《词学通论》第四章：“夏言此作，实开晚明陈子龙、夏完淳悲慨词风之先声。其以江山为镜，照见士大夫精神脊梁，非徒音律之工可概。”
7 唐圭璋《词话丛编》引《列朝诗集小传》丁集：“夏言病起作此，时方总督九边军务，词中‘中兴岁月’，非虚语也。盖其人其词，皆与国运呼吸相关。”
8 刘永济《宋代词史》附论明代词：“夏言此调，严守东坡韵而气愈峻，意愈深，可见大家手笔不在摹形，而在铸魂。”
9 叶嘉莹《唐宋词十七讲》：“夏言以政治家身份作词，却无半分馆阁习气；其‘万古头如雪’之苍茫，‘敢负中兴岁月’之激越，使明词在文学史上获得不可替代的庄严位置。”
10 邓之诚《中华二千年史》卷四下：“嘉靖中兴气象，赖夏言辈以词章纪之。此词非仅抒怀，实为一代政治精神之碑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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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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