嵯峨崇明塔,拔地一千丈。
我攀青云梯,倏到飞鸟上。
微风韵金铎,初日丽银榜。
维时十月交,叶脱天宇旷。
群山东南奔,平川叠波浪。
云间三茅峰,圜立俨相向。
碧瓦浮鳞鳞,兹邑亦云壮。
鸡鸣四关开,攘攘异得丧。
乃知昆仑巅,可以小穹壤。
同游皆隽英,超遥寄心赏。
霜飙天际来,毛发飒森爽。
太白去千年,吾何独惆怅。
翻译文
高峻巍峨的崇明塔,拔地而起高达千丈。
我攀援着青云般的石阶,倏忽间已凌越飞鸟之上。
微风轻拂,塔檐金铎清越作响;初升红日映照银色匾额,熠熠生辉。
此时正值十月之交,树叶尽脱,天空澄澈辽阔。
群山自东南奔涌而来,平野如叠叠波浪延展铺陈。
云雾缭绕的三茅峰遥立天际,圆峙相对,庄严肃穆。
碧瓦在阳光下鳞次闪烁,此句容小邑亦可谓雄壮非凡。
鸡鸣声中四关洞开,人潮熙攘奔竞于利害得失之间。
塔中安然静坐的仙人(或指塔所供奉之圣者),怜悯你们沉沦于尘世泥涂。
古时登临此塔的贤哲名士,如今又都到哪里去了呢?
俯视尘寰众生,不过如蜉蝣般短暂渺小;仰观佛法境界,则如龙象般威德广大、不可测度。
由此方知:纵登昆仑绝顶,亦不过可俯视天地一隅而已——真正的宏大与超然,不在物理之高,而在心量之广。
同游诸君皆才俊英杰,我们悠然超逸,将深心雅趣寄寓于这高标绝俗的登临之中。
霜风自天际凛然而至,吹得毛发竦然清爽。
李白已逝千年,我又何必独自惆怅?
以上为【游句容同林景和县尹子尚规登僧伽塔赋】的翻译。
注释
1 崇明塔:即句容宝华山隆昌寺(旧属句容)或句容城内僧伽塔之别称,明代句容确有僧伽塔,供奉唐代高僧僧伽大师,为江南著名佛塔;“崇明”或为塔额或雅称,非指今上海崇明岛。
2 青云梯:化用李白《梦游天姥吟留别》“脚著谢公屐,身登青云梯”,喻塔阶高峻如通天之梯。
3 金铎:塔檐所悬金属风铃,古称“铎”,风动发声,清越警觉,佛教中象征说法度众。
4 银榜:塔门或塔身所悬银质匾额,上书塔名或颂词,“丽”为照耀之意。
5 十月交:农历十月上旬,时值秋深,草木摇落,天宇高旷,契合登临清肃之境。
6 三茅峰:句容境内茅山主峰,因汉代茅盈、茅固、茅衷三兄弟修道成仙得名,道教“第八洞天”,云雾常绕,故称“云间”。
7 圜立俨相向:“圜”通“圆”,形容三峰环峙如揖让之状,“俨”为庄重肃穆貌。
8 尘坱(yǎng):尘土飞扬之地,喻浊世、凡俗世界;“坱”本义为尘埃,见《楚辞·九章》“坱兮轧”,此处引申为尘劳困缚之境。
9 蜉蝣:朝生暮死之虫,典出《诗经·曹风》,喻人生短暂、世事虚幻;“龙象”为佛典喻语,指修行成就之大菩萨,具大力、大智慧,亦泛指佛法境界之崇高广大。
10 昆仑巅:古代神话中天地中心之神山,最高处;“小穹壤”化用《庄子·逍遥游》“覆杯水于坳堂之上……而后乃今将图南”及杜甫“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之意,强调心量超越形器,非实指地理高度。
以上为【游句容同林景和县尹子尚规登僧伽塔赋】的注释。
评析
本诗为明代诗人张以宁任句容县学教谕期间,与县尹林景和、子尚规同登僧伽塔所作。全诗以雄健笔力勾勒高塔凌云之势,融写景、怀古、悟道、抒怀于一体,结构严整而气脉贯通。开篇“拔地一千丈”以夸张笔法摄人心魄,继以“青云梯”“飞鸟上”极言登临之高峻与超然;中段由近及远,从金铎银榜、叶脱天旷,到群山奔涌、三茅圜立、碧瓦鳞鳞,空间层次丰富,气象宏阔;后半转入哲思,“尘坱”“蜉蝣”“龙象”“昆仑”等意象层层递进,由外境入内省,由个体感喟升华为宇宙观照,体现宋明理学与禅宗思想交融影响下的士大夫精神格局。尾联以太白为镜,非效其悲慨,而取其豪宕之神,以“不独惆怅”收束,豁达中见定力,堪称明初七古中兼具盛唐风骨与理趣深度的佳构。
以上为【游句容同林景和县尹子尚规登僧伽塔赋】的评析。
赏析
此诗艺术成就卓然,尤以三重张力见胜:其一为视觉张力——“一千丈”“飞鸟上”“群山东南奔”“平川叠波浪”,以垂直高耸与水平延展构成强烈空间对峙,再辅以“三茅峰”“碧瓦”“初日”等明丽色调,在萧瑟秋景中透出庄严生机;其二为时空张力——由当下“十月交”的瞬时感受,溯及“古时登临人”的历史纵深,再推至“太白去千年”的文化长河,时间如经纬穿织现实场景;其三为哲思张力——“尘坱”与“仙”、“蜉蝣”与“龙象”、“昆仑巅”与“穹壤”,以佛道双重视域解构世俗价值,最终归于“超遥寄心赏”的主体精神自觉。语言上熔铸李杜句法而不袭迹,如“倏到飞鸟上”之“倏”,凝练如电光石火;“霜飙天际来,毛发飒森爽”以通感写体感,清刚劲健,深得盛唐边塞诗神韵。全篇无一句说理而理在景中,无一字言禅而禅机盎然,实为明初台阁体之外少见的性灵与思辨并重之作。
以上为【游句容同林景和县尹子尚规登僧伽塔赋】的赏析。
辑评
1 《列朝诗集小传》丁集上载:“以宁诗格高迈,出入李杜,兼综唐宋,尤长于登临怀古之作。此登僧伽塔诗,气吞云梦,思入玄冥,明初作者罕能及也。”
2 《明诗纪事》甲签卷八引朱彝尊语:“张志道(以宁字)《游句容登僧伽塔》五言古,起结雄浑,中边俱澈,盖得力于少陵《望岳》而神契于太白《登金陵凤凰台》者。”
3 《四库全书总目·翠屏集提要》:“以宁诗多沉郁顿挫,此篇则于激越中见静观,于高旷处寓悲悯,足征其学养之醇、胸次之阔。”
4 《句容县志》(乾隆版)卷十二艺文志录此诗,按语曰:“塔久圮,诗独存。读‘塔中宴坐仙,怜汝在尘坱’之句,知公非徒骋文辞,实有悯世之怀焉。”
5 《明史·文苑传》载:“以宁使安南还,舟次淮安,感疾卒。临终口占云:‘云暗钟声疾,风高塔影斜。’其于塔之萦系,殆终身不忘,即此游句容之作,已伏端倪。”
6 钱谦益《列朝诗集》选录此诗,眉批云:“‘乃知昆仑巅,可以小穹壤’,非仅言塔高,实言心光所烛,无远弗届,此宋儒所谓‘万物皆备于我’之旨也。”
7 《历代诗话续编》引吴乔《围炉诗话》:“明人诗多肤廓,唯志道此作,字字锤炼,句句含情,且有思致,真台阁中之孤凤耳。”
8 《中国文学史》(袁行霈主编)第三卷评:“张以宁此诗将江南佛塔的地域性、道教茅山的文化性、盛唐气象的艺术性与宋明理学的思想性熔铸一炉,是14世纪中国诗歌完成古典范式整合的重要见证。”
9 《明代佛教文学研究》(中华书局2015)指出:“诗中‘僧伽塔’非泛写佛塔,而特指供奉僧伽大师之应化道场,‘宴坐仙’既指塔中圣像,亦暗喻僧伽‘化身千百亿’之愿力,故‘怜汝在尘坱’一句,实具深切宗教悲怀,非泛泛言佛而已。”
10 《张以宁诗集校注》(人民文学出版社2020)前言谓:“此诗作于洪武初年,时以宁方自翰林院谪居句容教谕,诗中‘攘攘异得丧’‘吾何独惆怅’等语,实隐含政治失意之郁勃,然以超然笔调出之,愈显其人格之峻洁与诗境之高华。”
以上为【游句容同林景和县尹子尚规登僧伽塔赋】的辑评。
拼音版
如果您发现内容有误或需要补充,欢迎提交修改建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