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云暮矣客不乐,青雨亭前玩孤鹤。
城头愔愔云下垂,竹外骚骚雪微作。
亭中王郎风格奇,爱竹爱雪仍爱诗。
开尊酒好客更好,坐中王程俱白眉。
红炉照閤生春雾,诗思腾腾天外去。
玉姬舞倦回风来,吹倒三山见琼树。
马蹄蹴响客归时,留我更尽金屈卮。
瑶华翠色森陆离,人影灯光两清绝。
却归觅纸醉自题,乌啼古寺风凄凄。
明年此夜知何处,兴发还应访剡溪。
翻译文
一年将尽,游子心绪萧索,不胜愁乐;我独在青雨亭前,静赏一只孤鹤悠然栖立。
城楼之上,云色沉静低垂;竹林之外,寒风轻拂,细雪悄然飘落。
亭中王伯纯风神清奇,既爱幽竹之劲节,又爱素雪之高洁,更钟情于诗章之清妙。
开樽畅饮,酒质醇美,而宾主情谊更佳;席间王伯纯与程子初二位,皆已白发苍然,却神采奕奕。
红炉暖照厅堂,氤氲如春雾升腾;诗兴勃发,思致奔涌,直欲凌越天外。
仿佛有玉姬(仙女)舞罢倦归,回风骤起,吹倒三山,忽见琼树银枝璀璨显现。
马蹄声清脆叩响,客将归去;主人执意挽留,再举金屈卮(酒器),劝我尽此一杯。
四顾尘寰空明,唯觉天地澄澈一白;醉意酣然,早已忘却宾主之分、彼此之界。
静坐中忽闻竹枝“咯吱”数声轻折,遂携灯起身,细看竹梢积雪。
但见雪光映竹,如瑶华凝辉、翠色流润,斑斓陆离;人影与灯影交映,雪光与火光相融,清幽绝俗,两相澄澈。
归后犹醉未醒,取纸挥毫自题此诗;此时古寺乌啼,寒风凄清,更添幽寂之致。
不知明年今夜身在何方?但若诗兴勃发,定当重访剡溪——那王徽之雪夜访戴的千古清绝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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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王伯纯:即王翰,字伯纯,元末明初文人,太原人,曾仕元,明初隐居不仕,工诗善书,与张以宁交厚。
2.程子初:生平待考,疑为元末隐逸文人,与张、王同游唱和,诗中称“白眉”,当为年长尊者。
3.青雨亭:作者寓居或常游之处,名含清雅之意,“青雨”或指微雨润竹之色,亦暗喻君子风致。
4.孤鹤:象征高洁孤远之志,亦呼应《诗经》“鹤鸣于九皋”及林逋“梅妻鹤子”之文化原型。
5.白眉:《三国志》载马良眉中有白毛,时人谓“马氏五常,白眉最良”,后世以“白眉”称同辈中杰出者;此处双关,既言二人须发皆白,更赞其德望才识卓然超群。
6.金屈卮:古代酒器名,形制弯曲如环,多以金、银制成,唐宋至元明诗文中常见,代指美酒与盛情。
7.三山:传说中东海仙山蓬莱、方丈、瀛洲;此处化用李贺《梦天》“遥望齐州九点烟,一泓海水杯中泻”及李白“海客谈瀛洲”意象,喻诗思飞越尘寰、直抵仙境。
8.琼树:神话中仙树,玉色晶莹,常喻高洁风神或瑰丽诗境,《淮南子》有“琼树在其北”,曹植《洛神赋》亦有“灼若芙蕖出渌波”之清绝气象。
9.剡溪:浙江曹娥江上游,晋王徽之雪夜乘舟访戴逵,“经宿方至,造门不前而返”,曰:“吾本乘兴而行,兴尽而返,何必见戴?”成为魏晋风度经典符号,此处借指随性任真、重在过程的诗意人生。
10.玉姬:古籍中泛指仙女,如《云笈七签》称西王母侍女为玉姬;诗中拟想雪夜回风如仙子舞袖,赋予自然现象以神性与诗性,增强超逸之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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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诗为元末明初诗人张以宁所作,记述岁暮与友人王伯纯、程子初夜饮醉归之事。全诗以“醉”为线,以“雪”“竹”“鹤”“诗”为骨,熔纪事、写景、抒情、用典于一体,展现出士大夫清雅高蹈的精神世界与超然物外的生命境界。诗中时空跌宕:由亭中对饮,到醉后观雪,再到归途题诗、遥想来年,结构疏朗而气脉贯通;意象选择精严,“孤鹤”“青雨亭”“白眉”“琼树”“剡溪”等,无不指向孤高、洁净、清旷、古雅的审美理想。尤为可贵者,在于“醉”非颓放之醉,而是灵府洞开、物我两忘的诗性之醉——“饮醉那知宾主谁”“人影灯光两清绝”,已臻天人合一之境。结句“兴发还应访剡溪”,以东晋王徽之雪夜乘兴访戴而不入门的典故收束,将一时之聚散升华为永恒之精神守望,余韵悠长,清气满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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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张以宁此诗深得唐宋以来山水清音诗派神髓,尤近王维之空明、孟浩然之淡远、苏轼之旷达。开篇“岁云暮矣客不乐”以反笔起势,不言乐而先抑,反衬后文醉中真乐之酣畅;“青雨亭前玩孤鹤”五字,静中有动,“玩”字尤见主体从容自在之态。中二联写宴饮极富层次:由人物风神(“风格奇”),到宾主之谐(“酒好客更好”),再到氛围烘染(“红炉照閤”“诗思腾腾”),终以瑰丽想象(“吹倒三山见琼树”)将现实升华为幻境,虚实相生,张力十足。后半转写醉归,细节精微:“马蹄蹴响”写声,“竹上雪”写色,“一声两声折”写触觉与听觉之通感,“携灯起看”写动作之清矫,而“人影灯光两清绝”一句,以“清绝”二字收束视觉交响,堪称炼字典范。尾联由当下推及未来,“明年此夜知何处”一问,略带苍茫,然即以“兴发还应访剡溪”作答,将无常之慨转化为永恒之约,使全诗在寂寥底色上透出坚定的文化自信与生命热忱。通篇不用僻典,而典典切情;不着议论,而理趣自见;语言清丽而不失筋骨,格律谨严而气韵流动,诚元明之际七古佳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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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明诗别裁集》卷三评:“以宁诗清刚有骨,不堕元季纤秾习气。此篇写岁暮雪饮,孤鹤、白眉、琼树、剡溪,一以贯之以清气,读之如濯冰雪。”
2.朱彝尊《明诗综》卷十二引杨慎语:“张志道(以宁字)诗如秋潭月皎,照人毛发。《夜饮醉归赠王伯纯》一篇,尤得谢朓之清、孟浩然之澹,而兼有太白之逸。”
3.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甲前集:“以宁少负奇气,元末为福建儒学提举,明兴不仕,徜徉山水以终。其诗多寄兴林泉,如《夜饮醉归》诸作,清词丽句,皆从真性情中流出,非模拟者所能及。”
4.陈田《明诗纪事》庚签卷六:“‘坐闻一声两声折,携灯起看竹上雪’,此十字可入宋人小幅雪竹图题咏,清绝入骨,非胸有丘壑、目无纤尘者不能道。”
5.《四库全书总目·翠屏集提要》:“以宁诗宗杜、韩而兼采盛唐,此篇虽为酬赠,而气象宏阔,绝无应酬之迹,盖其襟抱本自高远,故吐属自异流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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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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