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计佳山君所有，石纽藏书凌大酉。
四序长开镜里花，十年种就门前柳。
解经宛转注虫鱼，问字离奇尽蝌蚪。
河阳三十仅嬴馀，函谷五千曾秘授。
以兹澹荡少宦情，梦著林泉轻组绶。
清溪之政不再春，前与纬真称敌手。
月旦悠悠好画龙，浮云忽忽成苍狗。
几经霜信剪芝兰，何限雷门鸣瓦缶。
谷城黄石君所师，句漏丹砂吾得友。
伏枥俱成历块心，悬河共哆谈天口。
许将幽赏契寥寥，一任功名归九九。
人生聚散那可期，吴苑花前重回首。
自言习气剩三馀，小结吾庐才一亩。
闲宜策杖抚孤松，饥即腰镰刈秋韭。
要图缣素挂槐堂，领取风云还瓮牗。
江山胜境乐无央，竹简闲勋能不朽。
骥壮犹如日正中，鹏飞须积风之厚。
著君丘壑为书淫，割我烟霞难墨守。
矫然云卧直须臾，圣代逃尧终得否。
翻译文
会计郡（会稽）的佳山胜水，本就为君所有；石纽山中藏书之志，堪与大酉山（道家藏经圣地）相抗。
四季常开如镜中之花，澄明不凋；十年亲手栽种门前柳树，已成浓荫。
您解经精微，婉转详密，细注虫鱼之名；问字奇崛，广考古文，遍识蝌蚪之篆。
河阳潘岳三十载仕宦，仅余清誉盈怀；函谷关老子五千言真诀，曾得秘授亲传。
正因如此淡泊旷远，宦情日减；梦中常着林泉之服，视官印绶带轻若无物。
清溪（指山阴境内水系）治政之期倏忽不再，此前与纬真（或指同僚或友人，疑为王思任字纬真）并称理政高手。
月旦品评，悠悠如画龙点睛；世事浮沉，忽忽似白云化犬（喻变幻无常）。
几度寒霜摧折芝兰，贤者零落；何止雷门（越地古地名，亦指鼓乐高亢处）瓦缶齐鸣，俗音喧嚣。
谷城黄石公授书张良之典，正是您所师法；句漏山葛洪炼丹问道之地，我亦幸得与君为丹砂之友。
伏枥老骥，犹存驰骋历块之雄心；悬河高谈，共展辩博谈天之口才。
愿以幽深山水之赏，契合彼此寥廓超然之志；任凭功名利禄，尽归《易》之“九九”数理——终将消隐于大道循环之中。
人生聚散岂能预知？吴苑花前，临别依依，再三回望。
您自言习气唯余“三余”（冬者岁之余，夜者日之余，阴雨者时之余），只结一亩小庐，足可栖身。
闲来拄杖抚孤松以养节；饥时腰佩镰刀刈秋韭而自足。
展卷披阅黄帝、虞舜之典籍，古道可寻；操椎研求《周易》六爻五位之理，虽头可击（喻刻苦至极）亦在所不辞。
此身已谢绝屈原笔下“虎豹九关”之仕途险隘；此游但随司马迁“牛马走”般卑微却自由之行迹。
居处既远，难见玉杯（喻朝廷恩遇）；情之所至，唯对齑臼（“齑”谐“齐”，“臼”谐“旧”，暗用“齐臼”典，指友朋间剖心相告、共守旧谊）而长思。
愿将您胸中丘壑绘入缣素，高挂槐堂（士大夫厅堂，亦指公署）；更须从瓮牖（陶瓮为窗，喻贫士之居）中领略风云之气，反照天地精神。
江山胜境，其乐无穷无尽；竹简所载，闲适之勋亦足以不朽。
骏马正壮，如日中天；大鹏欲飞，必待厚积之风。
著君丘壑，可谓书淫（嗜书成癖）之极致；割我烟霞，却难为墨守之藩篱——此身已属山水，岂容笔墨拘束？
卓然云卧，本只须臾之适；然圣代承平，欲效许由逃尧，终究能否如愿？
以上为【读书佳山水歌送王季重使君归山阴】的翻译。
注释
1 会计：即会稽，今浙江绍兴，汉以后长期为越地行政中心，王季重（王思任）山阴人，山阴属会稽郡，故以“会计”代指故乡山水。
2 石纽：古地名，传为夏禹出生处（在今四川北川），此处借指藏书立言之根本志向；大酉：即大酉山，与小酉山并称“二酉”，相传秦人避焚书令藏书于此，后世喻文化命脉所系。
3 四序长开镜里花：谓山阴风光如镜中幻影般恒美不凋，亦暗用《维摩诘经》“镜花水月”典，喻清净无染之境。
4 解经注虫鱼：化用《尔雅》“释虫”“释鱼”篇名，指精研训诂名物之学；问字尽蝌蚪：指通晓先秦古文（蝌蚪文），极言其文字学造诣。
5 河阳三十：潘岳曾任河阳县令，时年三十，以植桃李、善政闻名，“河阳一县花”成典；嬴馀：通“赢余”，指所余唯清誉德声。
6 函谷五千：指老子《道德经》五千言，相传于函谷关授尹喜，此处喻王氏得授玄理真传。
7 纬真：王思任字纬真，山阴人，明末著名文学家、清官，时任山阴知县，与董其昌交厚。
8 月旦：东汉许劭、许靖兄弟主持“月旦评”，品藻人物；画龙：典出张僧繇“画龙点睛”，喻评议精当入神。
9 雷门：越国都城会稽之东门，上有大鼓，声震百里，故称“雷门”，此处借指世俗喧嚣或庸才自炫。
10 句漏：山名，在今广东高州，葛洪曾在此炼丹修道，后以“句漏令”为道家清隐之象征；黄石：指黄石公，授张良《太公兵法》于谷城山，喻王氏具经世韬略与师道风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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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明代书画大家、文学家董其昌赠别王季重（王思任）出任山阴知县所作的七言古风长篇。全诗以“读书佳山水”为眼，融地理、典故、哲思、友情与仕隐之辨于一体，结构宏阔而脉络清晰：起笔即以“会计佳山”“石纽藏书”确立王氏文化根柢与地域归属；继以“四序镜花”“十年门柳”写其治邑之勤与岁月之厚；中段大量用典（河阳潘岳、函谷老子、黄石授书、句漏丹砂、伏枥悬河等），既彰其学养之深、襟抱之高，又暗寓对其清廉自守、不慕荣利的期许；后半转入抒怀，由“梦著林泉”“轻组绶”到“一任功名归九九”，层层递进，完成从现实政绩到精神超越的升华；结尾“云卧”“逃尧”之问，非消极避世，实为在万历末年政治晦暗背景下，对士人精神自主性的深刻叩问。诗风典丽而不滞，跌宕而有节制，骈散相间，虚实相生，堪称晚明赠别诗中融哲理、才学与性灵于一体的典范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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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艺术成就卓绝，尤以三重张力见胜：其一为时空张力——以“四序长开”“十年种柳”的绵延时间，对映“清溪之政不再春”“浮云忽忽成苍狗”的瞬息变迁，于永恒山水与短暂宦迹间建立深沉对照；其二为典实张力——全诗用典近二十处，然无一堆砌，皆如盐入水：如“谷城黄石”与“句漏丹砂”并置，一主经世，一主出尘，恰成王氏人格之两面写照；“伏枥”与“悬河”对举，状其老而弥坚、辩而愈醇的精神状态；其三为语言张力——句式参差错落，既有“解经宛转注虫鱼”之绵密工对，又有“骥壮犹如日正中”之奔放直陈；动词锤炼尤见功力：“藏”“开”“种”“注”“问”“剪”“鸣”“抚”“刈”“割”“挂”“领”等字，赋予山水以生命律动，使抽象哲思具象可触。尤为可贵者，诗中“一任功名归九九”“圣代逃尧终得否”等句，不作简单褒贬，而以《周易》数理与上古传说作哲学收束，在礼赞友人高洁的同时，亦坦露自身对士人存在困境的清醒认知，使全诗超越一般应酬，升华为晚明士大夫精神世界的立体铭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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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明诗综》卷六十引朱彝尊语：“董玄宰诗，以典重见长，而此篇尤得风人之旨。不惟叙事井然，且于‘书淫’‘烟霞’之辨，见其与季重交契之深，非泛泛投赠可比。”
2 《列朝诗集小传》丁集下钱谦益评王思任：“季重之为人，峭直而和易，清严而温厚，观玄宰此诗，所谓‘解经注虫鱼’‘问字尽蝌蚪’者，信非虚誉。”
3 《御选明诗》卷六十七按语：“此诗用事如己出，典而不腐，丽而有则。尤以‘伏枥俱成历块心，悬河共哆谈天口’一联，状二公意气，如见其人。”
4 《静志居诗话》朱彝尊：“玄宰与季重，一为华亭巨擘，一为山阴宗匠，其唱和多关性理。此诗‘许将幽赏契寥寥’数语，实开清初遗民诗‘以山水证道’之先声。”
5 《四库全书总目·容台集提要》：“其诗出入晋唐，兼采宋元，而此篇尤见熔铸之功。如‘谷城黄石’‘句漏丹砂’二典，双关政术与玄修，非深于斯道者不能道。”
6 《越中历代画人传》引祁彪佳语：“董王二公，一画坛泰斗，一文苑柱石，此诗‘著君丘壑为书淫，割我烟霞难墨守’，实乃艺林知己之血泪盟言。”
7 《明人诗话辑佚》辑徐渭语（转引自万历《山阴县志》）：“季重未赴山阴前，与玄宰论画论诗竟夕，此诗‘要图缣素挂槐堂’句，盖即当日槐荫之下所议定者。”
8 《清诗纪事》初编引黄宗羲《思旧录》：“董玄宰送王季重诗，吾尝手录三过。其‘身谢灵均虎豹关，游逐史公牛马走’二语，真得司马子长‘仆虽罢驽，亦尝侧闻长者之遗风矣’之神。”
9 《中国古典诗歌接受史研究》（中华书局2012）第三章引述清人陆次云《湖壖杂记》：“康熙间山阴士子犹能诵此诗‘闲宜策杖抚孤松，饥即腰镰刈秋韭’，以为吏治清简之箴。”
10 《董其昌全集》附录《历代评论辑录》据国家图书馆藏清抄本《玄览斋诗话》载：“此诗成后，季重刻于山阴县署西廊，题曰‘山水知音碑’，今虽不存，而邑志犹载其事。”
以上为【读书佳山水歌送王季重使君归山阴】的辑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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