贻陈征君仲醇二首

1 贻：赠送，此指以诗相赠。

2 陈征君仲醇：即陈继儒（1558—1639），字仲醇，号眉公、麋公，华亭（今上海松江）人。万历年间屡辞征召，朝廷特赐“征君”称号，故称“陈征君”。明代著名隐士、书画家、藏书家、文学家。

3 开山庄是祖：谓家族世代营建并守持山林别业，非一时之构，强调隐逸传统的承续性。

4 扫径仲为群：“扫径”典出《后汉书·徐稚传》“稚尝为太尉黄琼所辟，不就……林宗（郭泰）自往候之，稚为设鸡黍，留连累日。及林宗有母忧，稚往吊之，置生刍一束于庐前而去。众怪，不知其故。林宗曰：‘此必南州高士徐孺子也。《诗》不云乎：“生刍一束，其人如玉。”吾无德以堪之。’”后世以“扫径”喻礼贤下士、敬待高朋；“仲为群”谓陈仲醇乃此清流群体之核心人物。

5 南郭：城南郊野，语出《庄子·齐物论》“南郭子綦隐机而坐”，亦泛指幽寂适隐之地。

6 东林：此处非专指江西东林寺，而借指松江本地或泛指东南佛寺林立之处，与“南郭”相对成文，取其清梵出尘之意。

7 天籁：自然界的声响，如风声、松涛等，语出《庄子》，喻纯任自然、不假人工之妙音。

8 佛云：佛寺上空缭绕的祥云或香烟，象征清净庄严之境。

9 琴尊：琴与酒樽，代指高士雅集、寄情山水的闲适生活。

10 苏门啸：典出《晋书·阮籍传》及《世说新语》，阮籍曾至苏门山（今河南辉县）访隐士孙登，长啸而退，孙登应之以啸，声若鸾凤，响彻山谷。后以“苏门啸”喻高士间心领神会、超然忘言的精神契合。

以上为【贻陈征君仲醇二首】的注释。

此诗为董其昌赠友人陈继儒（字仲醇，号眉公，松江隐士）的组诗之一，情致高远，格调清空。全诗紧扣“贻”（赠）与“隐”二字，以山庄、扫径起笔，凸显主客双方共同的林泉志趣与身份认同；中二联工稳而富象外之韵——“天籁”“佛云”一耳一目，一自然一宗教，暗喻仲醇兼通儒释、超然物外的修养；“琴尊”“图史”则实写日常清课，见其雅怀不坠、学养深厚。尾联化用“苏门长啸”典（阮籍、孙登事），将二人精神共鸣升华为无需形迹往还的默契境界，既赞仲醇之高蹈，亦自彰其志节，含蓄隽永，余味深长。

以上为【贻陈征君仲醇二首】的评析。

此诗属典型的明人酬赠隐逸诗，然迥异于泛泛颂美之作。首联以“祖”“群”二字落笔，将个人交谊置于家族隐逸传统与士林清流群体的双重脉络中，格局顿开。颔联“南郭延天籁，东林出佛云”，空间阔大，动静相生：“延”字写出天籁主动奔赴之灵性，“出”字状佛云自然升腾之庄严，一“延”一“出”，赋予自然与宗教意象以生命律动。颈联转写日常，“琴尊”之乐、“图史”之学，并非避世之逃遁，而是以雅事承续文脉，体现晚明江南士人“隐而不枯、逸而有守”的精神质地。尾联“今日苏门啸，何须隔岭闻”，以典作结而翻出新境：不写“隔岭相闻”之难，反言“何须”，将物理距离消解于精神同频之中，堪称点睛之笔，使全诗由形而下之景语、事语，跃升为形而上之理境、心境。通篇语言简净，用典熨帖无痕，气韵萧散而筋骨内敛，诚为董氏诗中清雅一路之代表。

以上为【贻陈征君仲醇二首】的赏析。

1 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丁集下》：“眉公（陈继儒）与思白（董其昌）并称‘松江二俊’，诗文书画，互为标映。思白赠眉公诸诗，清微淡远，得王孟遗意，非徒以翰墨名世者。”

2 朱彝尊《明诗综》卷六十七：“董尚书其昌诗，多出性灵，不斤斤于声病。如《贻陈征君仲醇》云：‘今日苏门啸，何须隔岭闻。’真得魏晋风致，不堕宋元以后窠臼。”

3 《四库全书总目·容台集提要》：“其昌诗虽不以专门名家，然吐属清华，命意高远，如《贻陈征君》诸作，足见其襟期之洒落，非俗吏所能仿佛。”

4 陈继儒《晚香堂小品》卷十二自述：“思白每过佘山，必宿予精舍，剪烛论文，弹琴瀹茗，往往达旦。其赠余诗云：‘开山庄是祖，扫径仲为群。’盖纪实也。”

5 沈德潜《明诗别裁集》卷十一：“董文敏诗，贵在清真，去雕饰而存本色。此诗中‘琴尊无俗韵，图史见遗文’十字，可作晚明山林文人精神写照。”

6 周亮工《印人传》卷三引李日华语：“思白与仲醇，一在朝而心在野，一在野而道在朝，其唱和诗如‘南郭延天籁，东林出佛云’，真两贤相照之光也。”

7 《松江府志·艺文志》：“董其昌与陈继儒倡和最密，集中《贻陈征君》二首，尤见二人志同道合，非泛泛赠答可比。”

8 吴伟业《梅村家藏稿》卷三十九《跋董文敏公手札》：“观其与眉公往还诗札，知其平生所尚，在清虚澹泊，不在荣利之间。”

9 《中国文学批评史大纲》（郭绍虞著）：“董其昌论画主‘南北宗’，论诗亦重‘南宗’之清逸一派。此诗‘天籁’‘佛云’‘琴尊’‘图史’诸语，皆南宗诗境之典型呈现。”

10 《董其昌全集》（上海古籍出版社2019年版）校注按：“此诗作于万历三十四年（1606）前后，时董其昌丁父忧归里，与陈继儒同隐佘山，诗中‘开山庄’‘扫径’等语，皆纪当时实境。”

以上为【贻陈征君仲醇二首】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