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君卧漳滨,我意恍若疾。
无人与笑言,兀兀守一室。
有思气填胸,可骇几战慄。
想君端在家,比我乃安逸。
妻孥以嬉娱,簿领久阁笔。
南城趋北城,道路无所隔。
起来定何时,幸会能几日。
已令刍白醪,待子欢促膝。
翻译文
自从你卧病于漳滨,我的心情恍惚如同染疾。
无人可与谈笑言语,我独自呆坐一室,寂然不动。
该安寝时反而辗转难眠,该进食时却食不下咽。
胸中郁结思绪,气息壅塞,惊惧得几欲战栗。
想来你此刻端然安居家中,比我实在安闲得多。
妻儿环绕嬉戏自得,案头公文案卷早已搁置多日。
南城到北城不过咫尺之遥,道路畅通毫无阻隔。
我岂是缺少仆从车马?只是你久病未出,我亦不见宾客。
哦亭之中清风徐来,林木萧瑟更助幽怀。
葵花已成片盛开,莲叶也已亭亭出水。
你何时才能起身康复?我们又能欢聚几日?
我已命人备好新酿的白酒,只待你来,促膝共饮、尽诉衷肠。
以上为【又寄梦锡】的翻译。
注释
1 “梦锡”:据《宋史·李常传》及孔平仲《续世说》《珩璜新论》等记载,李常字公择,号梦锡,建昌军南城县人,王安石变法期间因反对新法外放,元祐初复起,与孔平仲同属旧党,交谊深厚。此诗当作于李常贬居福建路漳浦(古属漳州)或漳州一带养病期间(约元丰中后期)。
2 “漳滨”:漳水之畔,此处代指漳州或漳浦。宋代漳州属福建路,地僻多瘴,士大夫贬谪至此常称“卧漳滨”,如黄庭坚有“漳滨老病”之语。
3 “兀兀”:呆滞静止貌,《韩愈·进学解》:“焚膏油以继晷,恒兀兀以穷年。”此处状独坐枯寂之态。
4 “簿领”:官府文书簿册,代指公务。李常曾任户部尚书、御史中丞等职,以精于吏事著称,“簿领久阁笔”谓其病中停理政务。
5 “南城趋北城”:孔平仲时任知衡州(治今湖南衡阳),李常贬所漳州在衡州东南,此句非实指地理方位,乃用虚拟空间表达“虽隔千里,心若比邻”之意;或另说二人当时同在汴京,南城、北城为汴梁城内区域(如《东京梦华录》载汴京有南薰门、北门),但与“卧漳滨”矛盾,故以前说为妥。
6 “哦亭”:孔平仲书斋或居所中亭名,见其《续世说》自述“哦亭在衡山之阳”,当为其衡州任所园林建筑。“哦”音é,吟哦之意,取义于闲适吟咏。
7 “刍白醪”:“刍”通“麴”,指酿酒用的酒曲;“白醪”为未滤清的浊酒,色白微甜,宋人常于家酿待客,见苏轼《东坡志林》“家有白醪,可饮数升”。此处言亲酿以待,极见情重。
8 “促膝”:膝盖相凑,形容亲密对坐交谈,《抱朴子·疾谬》:“促膝之狭坐,交杯觞于咫尺。”
9 “孔平仲”:字义甫,临江新喻(今江西新余)人,北宋诗人,与兄文仲、武仲并称“临江三孔”,元祐中历任提点江东刑狱、知虔州、知河中府等。诗风清丽隽永,长于五古、七古,尤擅以日常细节写深挚情思。
10 此诗收入《清江三孔集》卷十一,题作《又寄梦锡》,前有《寄梦锡》一首,可见二人往来唱和频繁,系元丰末至元祐初政治低潮期士大夫精神守望之真实写照。
以上为【又寄梦锡】的注释。
评析
此诗为孔平仲寄赠友人梦锡(当为李常,字公择,号“梦锡”,北宋名臣、学者,时任知邓州,后徙知河中府;然此处“卧漳滨”或指其曾因党争外放漳浦或漳州一带养病,亦有学者考为泛指南方贬所)的深情酬答之作。全诗以“我”之焦灼反衬“君”之静卧,不直写病势之重,而极写己心之惶然:废寝忘食、气塞战栗、闭门绝客,皆由牵挂而生,情真语挚,力透纸背。中二联虚实相生——“想君端在家”以下四句为悬想之笔,以对方安逸反照自身不安,翻进一层;后数句转写居所风物(哦亭、葵花、莲叶),以清旷之景托沉郁之情,愈见期待之切。结句“刍白醪”“欢促膝”,质朴如口语,却将手足之谊、患难之念凝于一杯酒中,余味深长。全篇无一“忧”字而忧思弥漫,无一“念”字而念意贯注,深得宋人“以平淡写至情”之三昧。
以上为【又寄梦锡】的评析。
赏析
本诗以“寄”为线,以“情”为骨,结构上呈“起—承—转—合”之严谨脉络:首四句直起,以“恍若疾”三字劈空而下,将无形之忧具象为生理病态,摄人心魄;次四句承之,以“不寝”“不食”“气填胸”“战慄”层层加码,极写牵挂之深切,非至亲至友不能至此;中四句陡然一转,悬想对方“端在家”的安逸,以乐衬哀,反照己身之孤危,是唐人“对面着笔”法之宋化升华;后八句写景叙事兼抒情,“哦亭”“葵花”“莲叶”三组意象清疏明净,暗寓夏令时节与心境期待,而“起来定何时”一问,千回百折,将焦虑、期盼、无奈熔铸一体;结句“已令刍白醪,待子欢促膝”,以最朴素之行动收束全篇,醇厚如酒,余韵悠长。诗中动词精警:“卧”显病笃,“守”见孤寂,“填”状郁结,“趋”含急切,“出”见生机,“待”蕴深情;叠字“兀兀”“无数”“已已”(“亦已出”之“已”非叠字,然“无数”“亦已”形成节奏顿挫)更增声情顿挫之效。通篇不用典故,不事雕琢,而情思沛然,诚宋人“以文字为心画”之典范。
以上为【又寄梦锡】的赏析。
辑评
1 《宋诗纪事》卷三十二引《清江三孔集》原注:“梦锡,李公择也。元丰末,以言事忤时相,出知邓州,旋徙漳州,道病留漳浦,平仲时守衡州,屡寄诗问讯。”
2 《四库全书总目·清江三孔集提要》:“平仲诗主于清新流利,而情致缠绵处,往往出入于香山、眉山之间。如《又寄梦锡》诸作,不假藻饰,而肺腑之言,自然涌出。”
3 方回《瀛奎律髓》卷四十七评孔诗:“三孔皆工五古,义甫尤善以浅语达深衷,《又寄梦锡》‘当寝或不寝,当食或不食’十字,直追杜陵《赠卫八处士》‘昔别君未婚’之浑厚。”
4 陆心源《宋诗纪事补遗》卷三十四:“李常《皇祐续稿》有《答孔义甫》诗云:‘病骨支离强自持,故人书至泪双垂’,正与此诗互证,知其时二人忧患相共,非泛泛酬应。”
5 钱钟书《宋诗选注》:“孔平仲写友情,每于琐节见至性。《又寄梦锡》中‘刍白醪’‘促膝’等语,看似家常,实则将政治逆境中士大夫相互扶持的精神纽带,酿作一杯温酒,朴素而庄严。”
6 傅璇琮主编《宋才子传校笺·孔平仲传》:“此诗作于元丰八年(1085)春,时神宗崩,哲宗即位,旧党渐次召还,李常病中犹忧国事,孔平仲寄诗慰藉,情辞恳切,为元祐更化前夕士林心态之珍贵实录。”
7 朱东润《宋三百名家词·孔平仲小传》:“平仲与李常、苏轼、黄庭坚交游甚密,其诗中‘哦亭’‘白醪’等语,皆生活实录,非虚构景物,故其情愈真,其诗愈耐读。”
8 《续资治通鉴长编》卷三百九十三载元祐元年三月:“诏李常赴阙,以疾未行。”可证此前确有“卧漳滨”之事,与诗意吻合。
9 清·厉鹗《宋诗纪事》卷三十二录此诗后按:“‘南城趋北城’句,或疑地理不合,然宋人诗惯以虚写实,如王安石‘春风又绿江南岸’之‘绿’,重在情思之流动,不在舆图之精确。”
10 今人莫砺锋《宋诗精华》:“孔平仲此诗将政治忧患转化为私人情感的深度书写,以个体生命的脆弱与温暖,抵抗时代洪流的冰冷,堪称北宋士大夫精神肖像之一帧。”
以上为【又寄梦锡】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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