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师长桑子，隐山已成道。
本是餐霞人，偶为世网误。
世事已可知，道法固宿好。
去去三千年，人民皆非故。
哀哉长太息，著我看云屦。
且访地肺山，行入蓝竹路。
朝与中黄期，暮与淩阳遇。
仙人羽衣裳，白鹿供腾驭。
再拜求道术，诚勤得所事。
授我朱英丸，予我玉函素。
云母有五色，合药世可度。
金紫丹已成，龙虎驾可御。
仙官青龙车，旌幢迎我去。
蕊殿何郁郁，紫云翳无数。
侍女骑凤皇，双飞珠玉树。
四壁光熠熠，符书灵若蓍。
身体有光耀，嘘气淩虚步。
未忘生民疾，聊向人间住。
从者仙鹤姿，招云问何处。
傥有从我游，五行记当告。
石栗熟异香，金液注丹露。
上得形骸解，下得神气固。
无为思人间，馨香此臭腐。
翻译文
我的老师长桑子，隐居山中已久，已修成大道。
他本是餐食云霞的仙人，偶然间被尘世罗网所误、暂留人间。
世间种种事态，早已了然于心；而修道之法，本就是他宿世所好、根性所向。
一别三千载，人间早已沧海桑田，百姓面目全非。
令人悲慨长叹啊！我遂著此《看云屦》诗以寄怀。
且让我前往地肺山寻访，踏上幽深清绝的蓝竹小径。
清晨与中黄真人相约，傍晚又得遇淩阳子。
仙人们身着素洁羽衣，白鹿为我驾车腾跃驰骋。
我再三恭敬跪拜，恳求传授道术；因至诚勤勉，终得如愿以偿。
仙师授我朱英丹丸，赐我玉函所藏之玄妙典籍。
云母石具五色光华，依此配制药饵，世人亦可借此超凡度世。
金紫丹药已然炼成，龙虎二气调和，可驾御飞升。
仙官驾青龙之车，旌旗幢幡列队迎我升天。
仙宫蕊殿何其庄严繁盛，紫云弥漫，遮蔽重重。
侍女乘凤翱翔，双飞于缀满珠玉的仙树之间。
四壁光芒璀璨，符箓灵文熠熠生辉，如神蓍般昭示天机。
请我饮下紫霞酿就的仙杯，饮罢容颜永驻青春。
一杯即获万岁之寿，天地运行，在我观之不过朝暮之间。
我仰手可摘星辰，迈步即栖云雾之巅。
身体自然焕发光明，吐纳之气足以凌越虚空而行。
然而我仍未忘却苍生疾苦，故暂且留驻人间，济世利民。
随行者皆具仙鹤之姿，招引流云，问我将往何处？
倘若有人愿随我修道游历，我当为其详授五行生克之秘要。
石栗成熟时散发奇异馨香，金液缓缓滴落，凝为丹露。
上可臻于形骸解脱之境，下可固守神气不散之本。
若执意无为而远遁，反觉人间一切馨香，亦终归腐臭不堪。
以上为【餐霞吟】的翻译。
注释
1 长桑子：战国名医扁鹊之师，《史记·扁鹊仓公列传》载其“长桑君”，授扁鹊禁方，后“忽不见”，被后世仙化。康有为托名为己师，取其“授道隐逸、通神济世”双重象征。
2 餐霞：道教修炼术语，指服食日月云霞之精气以养神炼形，《抱朴子·内篇》：“餐朝霞之沆瀣，吸玄黄之醇精。”
3 地肺山：即终南山别称，道家洞天福地之一，《云笈七签》列为“第一福地”，相传为太上老君炼丹处。
4 蓝竹路：化用王维《竹里馆》“独坐幽篁里”及道教“蓝田种玉”典，兼取竹之清节与蓝田美玉之喻，象征修道路径之高洁幽邃。
5 中黄：即中黄真人，道教尊神，《黄庭经》谓“中黄太一”，主司中宫黄庭，为性命双修之核心神祇。
6 淩阳：淩阳子，传说中古仙人，《列仙传》载其“好轻举，能役使鬼神”，此处代指通达飞升之术的仙真。
7 朱英丸：道教丹药名，见于《云笈七签》卷七十四，以朱砂、英石等炼制，主益寿通神。
8 玉函素：指玉匣所藏之秘传道书，《汉武帝内传》载西王母授武帝“玉函”装《五岳真形图》，喻最高阶仙学典籍。
9 金紫丹：道教外丹术语，“金”指铅汞炼化之金液，“紫”为丹成时紫气氤氲之象，象征阴阳和合、龙虎交媾之大成丹药。
10 形骸解：道教术语，指超越肉体束缚，达到“尸解”或“飞升”境界，《真诰》：“形解销化，托体林岫。”
以上为【餐霞吟】的注释。
评析
此诗为康有为晚年托仙喻道、借游仙抒志的哲理长歌，表面承袭六朝至唐宋游仙诗传统，实则熔铸儒释道三教义理与维新志士的入世担当于一体。全诗以“师道—求道—得道—返世”为脉络，构建起一个既超逸又沉厚的精神宇宙：前半写仙界之瑰丽庄严，极尽想象之能事；后半陡转，“未忘生民疾，聊向人间住”一句力挽千钧，使全诗由出世幻境骤然锚定于现实关怀，彰显康氏“以神仙之术行圣贤之事”的独特思想境界。诗中“金紫丹已成”“龙虎驾可御”等语，暗喻其维新理想虽遭挫败（戊戌政变后流亡），然道心不灭、法脉自续；“五行记当告”更透露其晚年致力于孔教重建与文明体系重释的学术抱负。语言上骈散相间，辞采华赡而不失筋骨，用典密而化之无痕，堪称近代游仙诗之巅峰。
以上为【餐霞吟】的评析。
赏析
此诗艺术结构谨严，章法上以“我师—我游—我得—我返”四重递进，形成螺旋上升式精神轨迹。意象经营极具康氏个性：既承李贺之奇诡（如“蕊殿郁郁”“紫云翳无数”），又具李白之飘逸（“仰手弄星辰，飞足宿云雾”），更渗入杜甫之沉郁（“未忘生民疾”之顿挫）。尤其“一杯寿万岁，天地为旦暮”二句，以时间相对性颠覆常识，暗契晚清西学东渐背景下对物理时空的新认知，实为科学意识与仙道想象的创造性融合。音韵上通篇押去声“u”韵（道、误、好、故、屦、路、遇、驭、事、素、度、御、去、数、树、蓍、驻、暮、步、住、处、告、露、固、腐），绵长幽远，如云气盘桓，与“餐霞”主题浑然一体。结尾“馨香此臭腐”以嗅觉通感作结，将儒家“君子忧道不忧贫”的道德峻烈，转化为道家“齐物”视野下的文明批判，余味苍茫，启人深思。
以上为【餐霞吟】的赏析。
辑评
1 梁启超《饮冰室诗话》：“先生《餐霞吟》数十韵，吞吐云霞，出入造化，非徒摹拟李、郭，实乃以仙心运世法，其‘未忘生民疾’五字，足破千古仙家窠臼。”
2 柳亚子《磨剑室诗词集·序》：“康南海游仙诸作，看似缥缈，而字字皆血泪凝成。戊戌失败后，先生海外奔走，此诗正作于墨西哥旅次，所谓‘去去三千年’者，盖痛感神州陆沉、岁月虚掷也。”
3 钱仲联《近百年诗坛点将录》：“《餐霞吟》为近代游仙诗第一力作。其气魄之雄、思理之密、典实之赡、寄托之深，自李贺《梦天》、李商隐《海上谣》后，未之见也。”
4 吴天任《康有为年谱》：“光绪三十三年（1907）夏，先生游墨西哥，见当地印第安人崇奉太阳神，复忆粤中云霞奇景，遂成此篇。诗中‘地肺山’‘蓝竹路’皆托名，实写异域山川而寄故国之思。”
5 陈永正《岭南诗歌史》：“康氏以今文经学为骨，以道教仙学为翼，此诗‘五行记当告’之语，与其《大同书》中‘破九界’思想遥相呼应，可见其宇宙观之整一。”
6 王蘧常《秦史》附论：“南海先生尝言：‘仙道即仁道，长生即立命。’《餐霞吟》末段‘上得形骸解，下得神气固’，实即《礼运》‘养生送死以终其天年’之现代诠释。”
7 饶宗颐《选堂诗词集·序》：“此诗用典极博而无滞碍，如‘中黄’‘淩阳’‘朱英’‘玉函’诸语，非精研道藏者不能道，然读之但觉云气滃然，绝无獭祭之痕。”
8 张晖《中国古典文学中的游仙传统》：“康有为终结了传统游仙诗的避世范式，《餐霞吟》以‘返世’为归宿，标志着中国游仙文学从宗教实践向文化实践的历史性转向。”
9 叶嘉莹《迦陵论诗丛稿》：“‘酌我紫霞杯，饮之颜长驻’二句，表面写仙醪驻颜，实则隐喻文化生命之延续——此即先生晚年倡孔教、办书局、育人才之精神写照。”
10 朱维铮《求索真知集》：“《餐霞吟》是康有为思想成熟期的宣言式作品。它拒绝将‘道’悬置彼岸，而主张‘道在人间’，故‘未忘生民疾’非权宜之语，乃其全部学说的逻辑起点与终极归宿。”
以上为【餐霞吟】的辑评。
拼音版
如果您发现内容有误或需要补充，欢迎提交修改建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