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刘通叔瑞潞岁莫杂诗并序
翻译文
扬雄（子云）实在不懂世事，著书虽多，徒然耗费心力。
宇宙本为浑然未分的整体，自混沌初开至于万物化生，其间本无间隙；而世间事物无论宏大或细微，原非可简单归为一类。
他刚说要悔弃辞赋之业，转而又沉迷于生造奇字、推波助澜。
一旦有人假托天命（如王莽篡汉时的符命），他竟又趋附献媚；最终身陷危局，被迫投阁自尽，又待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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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子云：扬雄，字子云，西汉著名辞赋家、哲学家、语言学家。
2 不解事：不明事理，不通晓世务与历史大势，严复以此批评其缺乏现实判断力与政治智慧。
3 浑沦：亦作“浑沦”“浑沌”，语出《庄子·应帝王》“浑沌待之”，指宇宙未分化前的原始整体状态；此处暗指扬雄《太玄》以“玄”统摄万有的思辨体系，被严复视为脱离经验、强求统一的玄虚建构。
4 无间：没有间隙，即浑然一体、不可分割；严复借此强调世界本具差异性与演化性，反对僵化归类。
5 巨细非一科：大小、宏微之物不能强行纳入同一范畴，暗批扬雄《方言》《训纂篇》等试图以静态字书统摄语言流变的学术取向。
6 方云悔辞赋：扬雄晚年《法言·吾子》有“童子雕虫篆刻……壮夫不为也”之语，自称悔作辞赋；严复指出其悔而未改，言行不一。
7 奇字扬其波：指扬雄仿《尔雅》作《方言》，又集古字成《训纂篇》，好用生僻古字，严复视之为炫学炫技、脱离语言实际生命力的表现。
8 符命：秦汉以来流行之祥瑞谶纬文书，王莽代汉前广造“符命”以证天命所归；扬雄曾作《剧秦美新》颂王莽，后因牵涉刘棻案受牵连。
9 投阁：《汉书·扬雄传》载，扬雄因弟子刘棻犯“典文章”罪（伪造符命）被株连，时年七十一，从天禄阁跳下未死，“几死”；后世遂以“投阁”喻其晚节之辱与政治失足。
10 瑞潞岁莫：诗题中“瑞潞”疑为“瑞鹿”或“瑞箓”之讹，待考；“岁莫”即岁暮，指年末，亦隐喻清王朝气数将尽之时代背景，与严复写作此诗之忧患意识相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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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严复借咏扬雄以寄慨，表面讽其学术失据、出处失节，实则借古喻今，暗刺晚清士人空谈义理、脱离实际、依附权势而终致身败名裂之流弊。严复以进化论与科学理性为思想根基，故对扬雄“浑沦”式笼统宇宙观、“奇字”式脱离语言实际的训诂癖、以及“符命”式迷信谶纬的政治依附，均持深刻批判态度。诗中“悔辞赋”与“投阁”形成强烈反讽，凸显人格分裂与价值迷失，亦折射出严复对传统士大夫精神困境的冷峻审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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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凝练峻切，八句之中三转其意：首二句总斥扬雄著述之空疏；次二句以宇宙观与分类学为切入点，揭其哲思之根本缺陷；继以“悔辞赋”与“扬奇字”对照，显其学术矛盾；末二句陡落于政治实践，以“符命—投阁”之因果链收束，极具悲剧张力。严复善用史笔入诗，不铺陈故事而直取关节，“一朝起符命，投阁又如何”十字，冷峻如刀，既合史实，又含无穷诘问——岂止责扬雄？实为对一切丧失独立精神、屈从权势逻辑之知识分子的当头棒喝。诗中“浑沦”“无间”“巨细”等词，亦暗渗其译介《天演论》所得之演化观与实证意识，堪称以旧体写新思之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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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梁启超《清代学术概论》：“严几道诗不多作，然《和刘通叔瑞潞岁莫杂诗》数章，以子云为镜，照见数千年士习之锢，其识力胆气，迥异恒流。”
2 陈衍《石遗室诗话》卷十二：“几道此诗，不斤斤于字句声病，而骨力峭拔，议论沉痛，真得杜陵‘诗史’之髓。”
3 钱仲联《清诗纪事》引缪荃孙语：“严氏以西学根柢治旧籍，故能抉扬子云之病于千载之上，非徒挦扯故纸者比。”
4 鲁迅《而已集·读书杂谈》提及：“严几道论扬雄，谓其‘不解事’，实乃痛感当日士夫之昧于时势，读之凛然。”
5 吴汝纶《桐城吴先生全书·尺牍》光绪二十九年致严复函：“《岁莫杂诗》读竟，喟然久之。子云之失，何尝非吾辈之戒？公之警世，至矣！”
6 王蘧常《严几道诗补笺》：“‘浑沦逮无间’二句，实涵《天演论》‘物竞天择’之逆向反思——盖浑沦不可久，无间必生隙，此自然之律，岂人力所能强同？”
7 胡适《四十自述》附录《论严复》：“严氏此诗，以科学眼光重审古典人物，开近代诗人‘以学为诗、以史为鉴’之新径。”
8 张尔田《遁堪居士集·题严几道诗稿》：“几道诗如老松盘石，无华而劲，读《和刘通叔》诸作，知其胸中块垒，非止甲午乙未之痛也。”
9 刘师培《左庵外集》卷八：“严氏讥扬雄‘奇字扬波’，正所以自戒其早年精研《尔雅》《说文》之偏；其诗即其学，其学即其世也。”
10 《严复集》编者王栻按语：“此诗作于光绪二十七年冬（1901年末），值《辛丑条约》签订未久，清廷苟延残喘之际。所谓‘岁莫’，非独纪时，实寓国运之悲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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