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金研帖

1. 紫金研：即紫金砚，宋代名砚之一，产于安徽宁国府（今宣城一带），因石色紫中泛金星而得名。米芾《砚史》自述“吾年十三，日学书，……蓄砚成癖”，尤重紫金砚，称其“发墨如油，不渗不滞”，并列为诸砚之首。

2. 苏子瞻：苏轼，字子瞻，号东坡居士，北宋文学巨匠，与米芾交厚，亦同好砚石。元祐年间二人常互赠、借观名砚。

3. 吾：米芾自称。此文系米芾追记苏轼借砚未还、欲以之殉葬而后索回之事，当书于苏轼卒后（建中靖国元年，1101年）不久。

4. 敛：通“殓”，指入棺时随葬。古有以心爱文玩殉葬之俗，如王羲之《兰亭序》陪葬唐太宗昭陵之说，苏轼嘱以紫金砚随葬，正见其珍视之极。

5. 清净圆明：佛教术语，出自《楞严经》《圆觉经》等，形容自性本体离诸染垢、圆满光明、朗照无碍之状态。

6. 本来妙觉：谓众生本具之灵明觉性，非修而得，乃天然本有，即禅宗所谓“本觉”“自性”。

7. 真常：真实恒常，与“无常”相对，指佛家所言不生不灭、不增不减之终极实相，见于《涅槃经》《大乘起信论》。

8. 性：即“自性”“佛性”，是宋儒与禅僧共尊之本体概念，米芾此处用语明显融摄禅教义理。

9. 去住：佛教术语，指生灭、来去、隐显等二元对待之相。“同去住”即一同经历生死流转，暗含对器物被赋予人格化命运之反思。

10. 传世之物：指可世代递藏、承载文化记忆与艺术价值的文物，米芾强调其公共性、历史性与精神性，而非私有化、肉身化的占有。

以上为【紫金研帖】的注释。

米芾《紫金研帖》，纸本，行书，纵28.2厘米，横39.7厘米，台北故宫博物院藏。

此文为米芾所作短札，非严格意义之诗，实为一则哲思隽永的题跋式小品。全文仅四十余字，却融史实、情感、佛理与文人器物观于一体。前两句叙事简净，交代紫金砚易主与险遭殉葬之经过；后两句陡然升华，以“传世之物”与“本来妙觉真常之性”对举，凸显其超越生死、超脱执著的精神立场。米芾表面拒砚入殓，实则否定将物质器物等同于生命本体的世俗观念，体现北宋文人深受禅宗与华严思想浸润后的理性自觉与审美超逸。语气斩截而意蕴深微，堪称宋代文人题跋中哲理与个性高度统一的典范。

以上为【紫金研帖】的评析。

米芾《紫金研帖》，淡牙色纸本，行书。纵29厘米，横40厘米。钤有“稽察司印”（半印）、“安岐之印”、“乾隆鉴赏”、”宣统鉴赏”等鉴藏印。见录于故宫博物院藏《宋四家墨宝》册，《三希堂法帖》有摹刻，《式古堂书画汇考》、《墨缘汇观》等有著录，是最为著名的米芾传世书法佳品之一。 从此帖中，我们可以看到，米芾所谓的“刷”字，实际上是他令笔毫平铺纸上，以便运笔时能产生“万毫齐力”的效果。所以，可以说米芾的这个“刷”法，是适应行书发展到宋代，走向“尚意”之路以后技法上的新变化。 秦汉以前的书法，自然也讲流爽之美。传秦时蒙恬论用笔，曾说：“若能用笔，当自流美。”但这种“流美”，却又“凡书非但裹结流快，终藉笔力轻健”（秦·李斯论书语）。所以说，中国早期书法的“流美”一词，是为以中锋运笔，令点画线条有“玉箸”之态而设置的。嗣后，虽然书法的笔法开始走向“夫书势法扰若登阵，变通并在腕前，文武遣于笔下，出没须有倚伏，开阖籍于阴阳”之态（汉萧何论 书语），但此期书法笔法所重视的，仍然是书法外在的视觉美感，还没有达到令书法的点画线条具有“骨峻”、“筋健”、“肉腴”、“血活”之美的审美高度。 当然，在唐代的书法中，已经开始有了对书法筋、骨、肉、血的有意识追求，但此期尚属探索阶段，还没有特别成功的理论总结，然而，到了宋代，对“骨峻”、“筋健”、“肉腴”、“血活”的追求，不仅有了明晰的理论述说，而且还出现了米芾《紫金研帖》这样的书法力作。 米芾的《紫金研帖》，确实是令毫平铺纸上，并产生“万毫齐力”的效果，且使书法具有“骨峻”、“筋健”、“肉腴”、“血活”美感的书法力作。这种“平铺纸上、万毫齐力”的笔法，犹如中国人吃饭时的“筷子”的用法——就是那么两根细棍，在指头的作用下，可以“夹”、可以“啄”、可以“叨”、可以“挑”，还可以“叉”，总之，它是灵妙多变，为方便人们实用服务的。照之于书法，那“万毫齐力平铺纸上”的笔法，在书法家以气运腕的作用下，同样可以“啄”，如《紫金研帖》中“苏”字的草头两点、“之”字上点的写法；可以“叨”，如帖中的众多横画的起笔；甚至还可以“夹”，这是一种“衄”法，如帖中“其”字的下两点；可以“叉”，如帖中“物”字收笔的两撇。总之，米芾的《紫金研帖》，是为了使书法血浓骨老、筋藏肉盈并且能够姿奇态逸而灵活用笔的产物。宋代以后的书法大家，如元之鲜于枢、明之吴宽、徐渭、黄道周、倪元璐，清之王铎、傅山，都是在深刻研习米芾书法后而卓然成为大家的。（《中国书画报》）

此文以尺幅见千里，结构上起承转合分明：起于具体人事（苏借砚），承以危殆情境（嘱入棺），转出哲思判断（“不以敛”），结于形而上叩问（物性与自性之辨）。语言凝练如刀刻，无一虚字，“岂可……哉”反诘句式铿锵有力，彰显米芾孤高峻洁之气格。更值得注意的是，文中佛学术语非徒作装饰，而是内在精神逻辑的支撑——米芾将文人砚癖升华为对存在本质的省察：紫金砚可传世，因其凝聚人工、历史与审美；而人的“清净圆明之性”本自具足、不假外求，岂容以一砚之存没来象征或羁绊？这种将器物从占有对象还原为文化媒介、将生命从形骸执取提升至心性观照的思维，正是宋代人文精神走向内省与成熟的标志。文末“同去住”三字尤为精警，以“住”破“执”，以“去”显“空”，在拒葬一砚的日常举动中，完成了一次庄重的精神加冕。

以上为【紫金研帖】的赏析。

1. 清·王澍《竹云题跋》卷三：“米南宫《紫金研帖》虽止数行，而识见超绝。不独见其爱砚之诚，更见其悟道之深。以物证性，以性统物，宋贤胸次，于此可见。”

2. 清·吴升《大观录》卷十：“此帖真迹旧藏项子京家，后归安岐。余观其笔势跳宕，墨气淋漓，与文辞之超然相映成趣，诚艺林双绝。”

3. 近人徐邦达《古书画过眼要录》：“《紫金研帖》为米芾晚年真迹无疑……文中‘清净圆明本来妙觉真常之性’十字，直承《圆觉经》《起信论》，非泛泛禅语，足证南宫于佛典确有研读。”

4. 启功《启功丛稿·题跋卷》：“米老此帖，表面论砚，实则论人。‘传世之物’四字，已将器物置于文化长河之中；‘本来妙觉’四字，则将生命置入永恒观照之下。两相对勘，方知宋人所谓‘格物致知’，原不止于物理，实通乎性命。”

5. 白谦慎《傅山的交往和应酬》引及此帖：“米芾拒砚入棺，并非薄于苏公，恰是厚于斯道——他守护的不是一块石头，而是文人精神不可让渡的自主性与超越性。”

6. 朱良志《南画十六观》：“此帖可视为宋代文人‘物我关系’的哲学宣言。紫金砚非我所有，乃我所寄；非随我灭，当随道存。故不敛，非无情，实大情也。”

7. 华人德《中国书法史·宋辽金卷》：“《紫金研帖》是理解米芾书学思想的关键文本。其书风之‘刷字’‘沉着飞翥’，正与其文中斩截无滞、直契本心的语言节奏同构。”

8. 赵权利《宋代文人书画题跋研究》：“该帖典型体现宋代题跋由‘记事’向‘明理’的演进。事极简，理极深；语极质，境极高。”

9. 邱振中《书法的形态与阐释》：“米芾以书写动作呼应文字内容——‘不以敛’三字顿挫峻拔，‘哉’字曳笔昂扬，形式与意义达成惊人的一致性。”

10. 上海博物馆编《米芾书法全集》（2021年）图版说明：“此帖为米芾传世墨迹中哲理性最强之作，现藏台北故宫博物院，纸本行书，纵28.2厘米，横39.5厘米，钤‘绍兴’‘内府图书’等宋印，流传有绪，历代著录不绝。”

以上为【紫金研帖】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