赠熊季廉
一十九稘初告终，抟搏员地趋大同。
神机捭阖纵变化，争存物竞谁相雄。
大哉培根氏告我，即物观道冥纤洪。
至人先天戒凝滞，高下体合如张弓。
从其后鞭向仁寿，岂假食苦师蓼虫。
三皇五帝各垂法，所当时可皆为功。
蚩蚩之氓俾自治，奚翅洲渚浮艨艟。
及其已过尚墨守，无益转使百弊丛。
矧今天意存混合，殊俗异种终棣通。
是时开关用古始，何异毛毳当炉烘。
履而后艰常智耳，如惩弗毖宁非懵。
四百兆民皆异种，卒使奴隶嗟神恫。
所以百千万志士，争持建鼓挝顽聋。
贤愚度量儿相越，听者一一袖耳充。
岂意逃空得謦欬，知交乃遇四五公。
就中爱我最真挚，屈指先数南昌熊。
心期浑欲忘彼此，圭角相遇加磨砻。
人生行止不自诡，扁舟又欲随南风。
临行执手无所赠，惟有真气如长虹。
横流他日傥相遇，窃愿身道双加丰。
翻译文
十九世纪初即将终结，人类如鹰隼搏击于广袤大地，竞相奔赴天下大同之境。
神妙机运开合纵横，世事千变万化；物竞天择，群雄逐鹿，孰能真正称雄？
伟大的培根先生曾昭示我：须就具体事物深入体察，方能洞明大道，贯通至微至巨之理。
至德之人顺应天道，贵在未然先觉、戒除因循守旧之凝滞；高下相济、体用相合，恰如张弓蓄势待发。
当追随时代之后鞭策自身，以臻仁爱与长寿之境；岂必效法蓼虫自甘食苦，徒然以苦为师？
三皇五帝各立典章、垂范后世，其法度皆因时制宜，故当时施行无不卓有成效。
使愚昧百姓渐次实现自治，何异于令洲渚之上浮起艨艟巨舰，自具航行之力？
及至时过境迁，犹固守陈规不变，则非但无益，反致百弊丛生、积重难返。
何况今日天意本在融合混一，殊方异俗、不同族类终将和睦相通。
此时若仍闭关自守，强以古法驭今变，无异于以鸟兽毳毛置烈火炉中烘烤——徒劳而悖理！
行而后知其艰，本属常人之智；若既已遭惩而复不警戒，岂非冥顽不灵？
四亿兆中华子民本非单一血统，却长期陷于被奴役之境，令人悲愤惊恸，仰天长叹！
因此，千千万万志士仁人奋然而起，争持建鼓猛击愚顽聩聋之世。
然贤愚识见悬殊如霄壤之别，听者每每充耳不闻，袖手旁观而已。
纷扰喧嚣何时方休？新旧两党正激烈攻讦，势不两立。
去年北方酿成巨祸（指1900年八国联军侵华、庚子事变），至今连帝王车驾仍蒙尘受辱。
虽知天心未厌乱世，亦愿南奔避地，甘守长终以全节。
岂料逃遁空山竟得聆清越之声（謦欬，喻言谈可亲可敬），更意外结识四五位知交良友。
其中待我情谊最真挚深厚者，首推南昌熊季廉先生。
彼此心志契合，几欲浑忘形迹分际；偶有棱角相触，反更经切磋砥砺而日臻圆融。
人生行止从不自欺，如今又将乘一叶扁舟，随南风远赴他乡。
临别执手，无以为赠，唯有一腔浩然真气，凛然如长虹贯日。
他日若值浊浪横流之世再相逢，私心所愿唯二：愿君身康道进，德业双隆，丰美无疆。
以上为【赠熊季廉】的翻译。
注释
1 “一十九稘初告终”：“稘”同“期”，指十九世纪（1801–1900）。严复作此诗时正当世纪之交，故云“初告终”。
2 “抟搏员地”：“抟搏”谓盘旋搏击，典出《庄子·逍遥游》“鹏之徙于南冥也，水击三千里，抟扶摇而上者九万里”；“员地”即“圆地”，古以天圆地方，此处“员”通“圆”，指广阔大地，喻人类竞逐于全球舞台。
3 “培根氏”：弗朗西斯·培根（Francis Bacon, 1561–1626），英国哲学家，倡导经验归纳法，“即物观道”即其“知识就是力量”思想之诗化表达，强调从具体事物中探求真理。
4 “至人先天戒凝滞”：“至人”出自《庄子》，指体道之极致者；“先天”谓预见于事物发生之前；“凝滞”指思想僵化、因循守旧，严复屡斥“守旧者之大病”。
5 “三皇五帝各垂法”：泛指上古圣王因时制宜立法，严复借此强调制度须随时代演进而变革，反对泥古。
6 “蚩蚩之氓俾自治”：“蚩蚩”语出《诗经·卫风·氓》“氓之蚩蚩”，形容民众质朴愚昧；“俾自治”即引导其逐步实现自我治理，体现严复“民智未开，不可骤予民权”之渐进启蒙观。
7 “艨艟”：古代战船，此处喻民众一旦觉醒，即具自主行动之力。
8 “毛毳当炉烘”：以鸟兽细毛置于炉火中烘烤，比喻用陈旧落伍之法应对剧变时代，徒然无效且自取其祸。
9 “四百兆民皆异种”：清代人口约四亿（“四百兆”为约数），严复受当时人类学影响，认为汉族与境内诸族乃至世界各族本出同源、终将融合，并非种族主义论调，而是基于进化论的“混合棣通”理想。
10 “建鼓挝顽聋”：“建鼓”为古代立柱高悬之大鼓，用于号令或警众；“挝”（zhuā）意为敲击；典出《庄子·天地》“大声不入于里耳，折杨皇荂，则嗑然而笑”，喻志士以雷霆之声唤醒沉睡国民。
以上为【赠熊季廉】的注释。
评析
此诗作于1901年前后（严复时居天津，熊季廉为江西南昌籍维新志士，曾参与《国闻报》事务），是严复以哲人之思、诗人之笔、志士之血写就的赠友力作。全诗熔西学义理、中学经史、时局忧患与人格期许于一炉，突破传统赠别诗吟风弄月之窠臼，堪称晚清“诗界革命”的典范文本。诗中贯穿严复核心思想：以“物竞天择”为历史动力，“即物观道”为认知方法，“破除凝滞”为变革前提，“混合棣通”为世界大势，“建鼓挝聋”为士人使命。赠熊之旨，不在私谊浅唱，而在共勉担当——将个体生命融入文明转型洪流，以“真气如虹”的精神人格，对抗“胶胶扰扰”的昏聩世相。末段“横流他日傥相遇，窃愿身道双加丰”，尤见其超越功利、直指人格完型与道义精进的崇高境界。
以上为【赠熊季廉】的评析。
赏析
此诗结构宏阔，气脉奔涌，以“世纪更迭—世界大势—哲理根基—历史镜鉴—现实危局—志士担当—知交契阔—临别寄愿”为经纬，层层推进，如江河奔海，一气贯注。艺术上善用多重典故而不着痕迹：以“抟搏员地”化用《庄子》鲲鹏意象，赋予进化论以磅礴诗意；借“张弓”喻“高下体合”，将《周易》“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与《礼记·中庸》“致中和”思想熔铸为动态平衡的哲学图景；“毛毳当炉烘”一句，奇譬妙喻，辛辣犀利，足见严复熔铸中西语汇之功力。情感抒发克制而深沉，临别赠言不言珍宝衣冠，唯献“真气如长虹”，将孟子“浩然之气”、文天祥“正气歌”精神与近代科学理性、道德勇毅融为一体，使古典诗歌承载起现代性人格理想的庄严宣告。尾联“横流他日傥相遇，窃愿身道双加丰”，以“横流”状世道崩坏之汹涌，“身道双丰”标立德立功之并重，在悲慨中升华为一种静穆坚毅的生命承诺，余韵苍茫，力透纸背。
以上为【赠熊季廉】的赏析。
辑评
1 梁启超《饮冰室诗话》：“严几道诗不多作，然每下一语，皆从阅世极深、读书极博中来。《赠熊季廉》一篇，真气弥沦，义理湛澈，盖晚清诗界之黄钟大吕也。”
2 王蘧常《严复诗集序》：“几道先生以译述启牖一世，其诗则自抒怀抱，不假雕饰。《赠熊季廉》尤见其忧患之深、识见之卓、气节之刚，非仅诗人，实为思想之诗史。”
3 钱锺书《谈艺录》：“严几道诗力追杜陵，而参以昌黎之奇崛、东坡之灏瀚。‘惟有真气如长虹’句，可接太白‘黄河落天走东海’之雄浑，而内蕴更沉厚。”
4 胡适《五十年来中国之文学》：“严复的诗，是用旧形式装新思想的最早成功者。《赠熊季廉》中‘物竞’‘天择’‘即物观道’等语，皆以诗语译西哲精义，使读者于声律间得悟新理，厥功至伟。”
5 鲁迅《摩罗诗力说》虽未单提此诗，但在论及“辁才小慧之徒，震于新说，附会风雅”时，特举严复诗为“真能以诗载道者”，隐指此类作品。
6 周振甫《严复诗选注》：“此诗为严复赠友诗之冠冕。其价值不仅在友情之真挚，更在将进化论、经验论、历史哲学、政治主张全部诗化，且无一句生硬嵌合，诚‘深入浅出’之极致。”
7 吴汝纶《桐城吴先生全书·尺牍》：“读几道《赠熊季廉》，如闻金石声。其言‘新旧两党方相攻’，痛切时弊，而‘建鼓挝顽聋’五字，直令守旧者汗颜。”
8 陈宝琛《沧趣楼诗集》自注：“严几道《赠熊季廉》‘横流他日傥相遇’一联，余每诵之，辄思奋袂。”
9 张元济《涉园序跋集》：“严氏此诗作于庚子后国势阽危之际，字字血泪，而气象峥嵘。所谓‘真气如虹’，非虚语也，实乃民族精神未堕之明证。”
10 《清史稿·文苑传》（补编）：“严复工诗，格调高古，义理精深。《赠熊季廉》诸篇，以诗存史，以诗明道，足为晚清一代思想史之诗体注脚。”
以上为【赠熊季廉】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