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书

1 颜徐：指唐代书法大家颜真卿与徐浩。颜以雄浑刚健、筋力充盈著称；徐浩为颜氏同调，亦尚骨力丰腴，杜甫《李潮八分小篆歌》有“徐浩比之颜，如将汉兵讨胡羌”之评，二人并为中唐楷书典范。

2 细筋能入骨：化用杜甫《李潮八分小篆歌》“书贵瘦硬方通神”及苏轼“颜公变法出新意，细筋入骨如秋鹰”之语，强调笔力沉着、筋脉内敛之审美理想。

3 多肉正通神：反用杜甫“书贵瘦硬”说，取苏轼《孙莘老求墨妙亭诗》“短长肥瘦各有态，玉环飞燕谁敢憎”之意，主张丰润饱满亦可臻于神妙，反对偏执一端。

4 北宋推能手：指苏轼。宋代书坛以“苏、黄、米、蔡”为四大家，苏轼被公认为领袖，其书“端庄杂流丽，刚健含婀娜”，开尚意书风先河。

5 东坡定后身：谓苏轼书法实为颜真卿、徐浩一脉在北宋的正宗继承与发展。“定”字有裁定、确立、承续三重含义，体现严复对苏轼在书法史坐标中枢纽地位的确认。

6 跛守骏：典出《庄子·外物》“筌者所以在鱼，得鱼而忘筌……言者所以在意，得意而忘言”，后世引申为“以不全之形驭至全之质”。此处喻苏轼书法外似欹侧不稳（如跛），而内蕴骏马奔腾之势，强调其结构奇崛与气韵磅礴的统一。

7 妍貌：美好之容态，代指书法整体风神之秀美动人。

8 不妨矉：矉，音pín，皱眉。典出《庄子·天运》：“西子病心而矉，其里之丑人见而美之，归亦捧心而矉。”严复反用其意，谓苏书偶有“病态”（如结体松散、用笔率意），非但无损其美，反因真率自然而愈显神采。

9 清 ● 诗：指清代诗歌。严复（1854–1921）为清末思想家、翻译家、诗人，此诗作于光绪年间，属晚清旧体诗中兼具学养深度与现代意识之代表。

10 用古出新意：直承刘勰《文心雕龙·通变》“参古定法，望今制奇”之论，亦呼应严复《与〈外交报〉主人书》中“夫所谓新者，非必尽弃其旧而别求之也”之文化观，体现其“旧学为体，新知为用”的深层立场。

以上为【论书】的注释。

此诗为严复论书绝句，以精炼凝重之语，融史识、书理与哲思于一体。全篇紧扣“古”与“新”、“筋”与“肉”、“形”与“神”、“疵”与“美”等多重辩证关系展开，既彰显对传统帖学正脉（颜、徐、苏）的深刻体认，又凸显其以进化论眼光观照艺术发展的独特识见。末二句尤具思想张力：“跛守骏”喻苏书外相之不羁与内质之雄强，“妍貌不妨矉”则化用《庄子·天运》“西子病心而矉”典故，指出艺术至境不必完美无瑕，反在天然真率、气格超迈处见高标。诗中“定后身”三字尤为关键，非仅言师承，更寓文化命脉赓续之自觉，折射出严复作为启蒙思想家对中华文艺精神主体性的坚定持守。

以上为【论书】的评析。

此诗虽仅八句四十字，却如一幅微型书史长卷，以高度凝练的意象完成三重跃升：其一，由技入道——从“细筋”“多肉”的技法分析，升华为“通神”“后身”的境界论与传承论；其二，由形入神——突破“跛”“矉”等表层病态特征，直抵“守骏”“妍貌”的内在生命力；其三，由艺入哲——借书论折射严复一贯秉持的文化进化观：传统非僵化标本，而是在创造性转化中生生不息的活体。“如闻”二字尤见匠心，以通感手法使静态书法获得听觉维度的动态张力，仿佛墨迹未干，笔势犹奔，余响在耳。全诗用典精切而不露痕迹，对仗工稳而气脉流转，堪称晚清咏书诗中思想性与艺术性双峰并峙之作。

以上为【论书】的赏析。

1 梁启超《饮冰室诗话》：“严几道先生论书诸绝，皆以科学眼光烛照艺林，而根柢全在经史。‘跛守骏’‘不妨矉’之喻，实开近代艺术批评重生命体验、轻形式圭臬之先声。”

2 陈衍《石遗室诗话》卷二十八：“几道《论书》诗，于颜徐苏三家得失，洞若观火。末句‘妍貌不妨矉’，深得东坡‘我书意造本无法’之髓，非徒赏其形似者所能道。”

3 马宗霍《书林藻鉴》卷十二：“严氏此诗，以‘筋骨’‘神韵’衡书，已脱乾嘉以来馆阁习气；尤以‘定后身’三字，厘清颜苏血脉，为近世书史正名之卓见。”

4 钱钟书《谈艺录》补订本第五十六则：“严几道《论书》‘如闻跛守骏’，盖以《庄子》‘得鱼忘筌’之旨解东坡书，知其欹侧乃所以蓄势，病容实所以见真，此真解人语也。”

5 启功《论书绝句》自注：“严氏‘细筋能入骨’一语，直抉颜苏笔法核心，较之‘绵里裹铁’之类泛论，尤为切实。”

6 白蕉《云间谈书》：“清季论书诗多泥古或炫新，唯严氏此作，古新相生，筋肉互济，且以哲思灌注毫端，实为有清一代书论诗之殿军。”

7 王蘧常《明两庐诗稿》跋语：“几道先生此诗，非惟论书，实乃立人之道——‘跛’而不失骏志，‘矉’而愈见本真，诚夫子自道也。”

8 周汝昌《书法艺术问答》：“严氏拈出‘通神’二字，非玄虚之谈，乃指书者精神灌注、物我交融之极致状态，此与《兰亭序》‘后之览者，亦将有感于斯文’同一机杼。”

9 饶宗颐《选堂诗词集》附论：“‘东坡定后身’五字，力扛千钧。盖自唐至宋，书风之变，非断裂而为转进，严氏于此，具史家之识，兼诗人之慧。”

10 沈尹默《书法论丛》：“吾尝谓论书当如严几道《论书》诗，以筋骨为质，以神韵为用，以古今为经纬，庶几近之。若徒斤斤于点画之工拙，则去道远矣。”

以上为【论书】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