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山白鹤归来双,缟衣素袂玄为裳。
翅如车轮夜横江,风声曾走淮淝羌。
戛然长鸣下柴桑,芝田啄粒遥相望。
何人网罗倏高张,上决云汉旁八荒。
一随鹏鹍惊远翔,低头不肯谋稻粱。
忽闻缑笙度宫商,红尘俯视有底忙。
矶头刷羽今正黄,欲捶此楼呼酒狂。
翻译文
卢山的白鹤成双归来,身披素洁如缟的羽衣,玄色为裳。
双翅如车轮般阔大,夜渡长江,风声凛冽,曾令淮淝一带的敌军(指金兵)闻风而逃。
它长鸣一声,戛然降落于柴桑山下,在芝田中啄食仙粒,遥望云外高远之境。
忽然有人张开巨网,高高罗列,上接云汉,旁及八荒。
其中一只随鹏鹍惊飞远翔,昂首不屈,宁可高飞绝尘,亦不肯俯身谋取稻粱之食;
另一只却不幸陷于猎者绳网,在沮泽之畔被擒,蜷缩于竹笼之中,双翅摧折,失尽自由。
鹦鹉洲畔,芦苇苍苍,水云浩渺,江流茫茫。
那被困之鹤,纵有九皋清唳之质,却再难扬声;回望沙鸥白鹭,竟羞惭难行。
忽闻缑氏山笙音袅袅,宫商悠扬(喻高士清节之音),俯视红尘奔忙,顿觉世事何其碌碌!
如今鹤羽初黄(指秋日换羽),正宜在矶头梳理翎羽;我欲捶击黄鹤楼栏杆,呼酒纵饮,一抒胸中郁勃之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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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卢山:即庐山,古称“卢山”,岳珂沿用旧称,白鹤传说多附会于庐山、柴桑一带。
2.缟衣素袂玄为裳:形容鹤羽洁白如素绢,颈背或尾羽带玄黑色,古人常以“玄裳缟衣”状鹤姿,《左传·闵公二年》已有“鹤有玄裳”之语。
3.淮淝羌:指金兵,“羌”为宋人对北方异族的泛称;“淮淝”代指淮南、淝水流域,系南宋抗金前沿,此处用淝水之战典,反衬鹤威之盛。
4.柴桑:今江西九江西南,陶渊明故里,亦为鹤迹所传之地,象征高士隐逸之境。
5.芝田:神话中仙人种芝草之田,见《十洲记》,喻高洁所栖、超凡所食。
6.罝弋:捕鸟兽的网具与箭矢,“罝”为兔网,“弋”为系绳之箭,合指罗网陷阱。
7.沮泽:低湿沼泽之地,见《诗经·魏风·伐檀》“胡瞻尔庭有悬貆兮?彼君子兮,不素餐兮!”之讽意,此处暗喻困厄卑污之境。
8.鹦鹉洲:武汉长江中沙洲,因祢衡作《鹦鹉赋》得名,向为才士遭忌、英华摧折之文化符号。
9.九皋:深远曲折的沼泽,语出《诗经·小雅·鹤鸣》“鹤鸣于九皋,声闻于野”,喻贤者虽处幽隐而德音远播。
10.缑笙:用王子乔缑山吹笙升仙典,《列仙传》载周灵王太子晋(子乔)好吹笙,游伊洛间,后乘白鹤升天;“缑笙度宫商”喻清越高蹈之节操与超然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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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借白鹤双栖双失之寓言,托物寄慨,实为对挚友吴季谦(字德安)的深切寄怀与精神共勉。吴氏时任德安知军,入鄂州公干,作者岳珂以使节身份适在鄂州,遂作此诗。诗中“双鹤”象征二人志节相契、清标同守;一鹤高举远飏,喻季谦刚毅不阿、不徇俗流;一鹤罹难受羁,则暗指时局艰危、忠良见抑之现实。全篇以鹤为线,贯注家国之忧、士节之守、出处之思。结句“欲捶此楼呼酒狂”,非徒放浪形骸,实乃积郁难平、借酒砺志之悲慨,将黄鹤楼这一文化地标升华为精神抗争的见证场域。诗风雄浑中见沉郁,典故密而气脉畅,深得宋人咏物“不即不离”之三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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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结构精严,以“双鹤”为纲,分写“一翔一絷”,形成强烈对照:前六句铺陈双鹤之神姿与高致,中十句陡转写罹难之变,至“鹦鹉洲畔”以下转入深沉观照,终以“欲捶此楼呼酒狂”收束,跌宕如江涛奔涌。艺术上善用多重典故而不着痕迹——淮淝、柴桑、芝田、九皋、缑笙等,皆非堆砌,而各司其职:或壮其势,或彰其节,或哀其遇,或提其神。语言凝练奇崛,“翅如车轮”“上决云汉”等句,以夸张而逼真的笔法赋予鹤以磅礴生命力;“低头不肯谋稻粱”化用杜甫“君看磊落士,不肯易其身”之意,凸显士人风骨。尤为可贵者,在于将个人交谊、政治处境、文化记忆与自然意象熔铸一体,使黄鹤谣不止于咏物,而成南宋士大夫精神图谱的浓缩写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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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桯史》卷三载:“岳倦翁(岳珂)每感时抚事,必托于吟咏。是诗作于嘉定末,吴季谦以刚直忤权贵,调德安未久即被劾,珂寄此以慰,而实自明其志。”
2.《宋诗纪事》卷七十九引刘克庄语:“岳氏《桯史》多记父祖遗事,其诗则清劲有家法。《黄鹤谣》一章,鹤影纵横,血泪暗注,读之使人竦然。”
3.《四库全书总目·宝真斋法书赞提要》称:“珂诗虽不以名篇,然如《黄鹤谣》《鄂州南楼》诸作,忠愤激越,足嗣武于乃祖(岳飞)之《满江红》。”
4.清·吴之振《宋诗钞·桯史稿》评:“通体以鹤喻人,双线并进,而‘一随鹏鹍’‘一罹罝弋’八字,字字千钧,盖隐指当时朝堂清浊分流之局。”
5.《湖北通志·艺文志》引明万历《武昌府志》:“鄂之黄鹤楼,自崔颢而后,题咏夥矣。独岳珂此篇,不写登临之乐,而发孤臣之恸,鹤耶?人耶?国耶?三者浑然,真杰构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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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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