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习贵久,亦复阅俭多。
所习已厌饫,所阅方忧讹。
食厌如食蜡,避忧如避戈。
谁能饱更饭,胀泄自生疴。
此理大可见,判若黝与皤。
所以张公子,悠然愿岩阿。
退翁闻之喜,为作退士歌。
但醉皆胜醒,但寝皆胜讹。
晏起胜早朝,徐行胜前呵。
岩头有棕楠,岩下有薜萝。
东有百亩园,西有十里荷。
香径可游屐,石步可椓牁。
俯乐庄生鱼,仰眄渊明柯。
行攀女儿柳,占坐老翁莎。
月出竹效舞,风来松献哦。
天清扫木叶,雨润移花窠。
身闲少讥誉,气静无昏瘥。
居然胜赵孟,奚用封萧酂。
果大多采摘,兽肥多网罗。
但与懒者游,勿遣躁者过。
但听讷者规,勿受佞者诧。
君家异姓王,剑佩纷相摩。
岂若窭人子,血眦争么么。
君家长安市,日见风雨波。
推辀识羊肠,折柂谙盘涡。
岂若远郊氓,冥行触机碆。
端能几裘葛,已复归蒿莪。
官书廿四考,禄取三百禾。
等是息中马,误为灯上蛾。
君其莫蹭蹬,我已太婆娑。
退歌止于此,公子意如何。
翻译文
世人长久习惯于富贵,也屡经俭朴之世。所习既久,便觉厌倦如饱食;所历愈多,反更忧惧世事之谬误失真。食欲尽如嚼蜡般无味,避祸之心则如躲避刀戈般急切。谁能强求饱食之后再进餐?胀满泄泻之病自然随之而生。此理显明可辨,黑白分明,犹如黑与白般判然有别。因此张公子悠然向往山岩幽居之所。退翁听闻此意欣然欢喜,特作《退士歌》以赠之。
山丘之间自可伐木为樵,何必非去岷山、嶓冢?污浊小池亦足垂钓,何须奔赴大江长河?树根盘曲粗陋之屋即可安居,何须广厦千间、美妾成群?驽钝缓行之马已堪代步,何须驾御六匹骏骡?只要醉了便胜过清醒,只要安寝便胜过纷扰伪诈。安闲晚起胜过清晨趋朝,徐步缓行胜过前呼后拥之威仪。手拄竹杖,权当渔人所用鱼须;身披粗布短衣,即为羔羊细毛所制之袍。葛布头巾可代冠帻,草编鞋履足当官靴。岩顶苍翠,棕榈楠木葱茏;岩下幽深,薜荔女萝蔓延。东有百亩良田可耕,西有十里荷塘可赏。芳香小径可供游屐踏访,石砌小桥可任杖藜登临。俯观游鱼之乐,恰如庄子濠梁之悟;仰瞻高枝之影,恍见陶渊明归来之柯。信步轻攀女儿柳枝,随意坐卧老翁莎草。月出之时,修竹婆娑若舞;风来之际,松涛起伏如歌。天清气朗,扫落满林木叶;微雨润泽,移栽新蕊花窠。身心闲适,讥讽赞誉皆不萦怀;气息平和,昏沉疾病一概不生。如此境界,实已远胜赵孟之贵显,又何须效萧何封酂侯以求功名?果实丰熟,采摘者众;野兽肥壮,罗网必多。捕鱼多赖饵料引诱,捕雉常凭媒鸟诱致。故只宜与懒散恬淡者交游,切勿让躁进急利者涉足。但听讷言笃实者之规劝,切莫受巧言谄媚者之蛊惑。
君家本为异姓王族,玉佩金剑,交相辉映;幼时怀抱嬉戏,已学簪笏仪态;童仆隶役,视紫绶青纶如等闲。岂似贫寒之家子弟,眦裂目赤,争竞毫末微利?君家长安闹市,日日目睹宦海风雨、人情波澜;推车识得羊肠险道,操舵谙熟漩涡曲折。岂比远郊农氓,懵然夜行,猝然触犯暗设机弩?双轮昼夜奔走不息,两座石磨日夜碾转不停。人生能经几度寒暑更易?转眼已归蒿莱荒冢。官文书载政绩二十四考,俸禄不过三百斛禾。同样是驿站歇息之马,却误作扑火飞蛾。君请勿再踌躇困顿,我早已心志从容、形神舒展。《退士歌》至此而止,张公子以为如何?
以上为【题张药局退岩四十韵】的翻译。
注释
1.退岩:张氏药局主人之号,其人应为京师行医兼营药肆之士绅,号“退岩”,取退居岩阿、守志不仕之意。
2.介邱:即“介丘”,指小山丘;《礼记·檀弓上》:“古之人有言曰:‘狐死正丘首,仁也。’”此处反用,言不必远赴岷山、嶓冢等名山,近处丘壑亦可托身。
3.岷与嶓:岷山与嶓冢山,皆古代著名山脉,《尚书·禹贡》并称,象征遥远崇高之隐逸圣地。
4.拥肿:树木根节盘曲臃肿之状,语出《庄子·逍遥游》:“吾有大树,人谓之樗,其大本拥肿而不中绳墨。”喻简陋朴拙之居所。
5.款段:马行迟缓之貌,《后汉书·马援传》:“士生一世,但取衣食裁足,乘下泽车,御款段马。”
6.筇:竹杖,古时隐士常用之物;鱼须:古时渔人所用钓竿多以鱼骨或坚韧鱼须制成,此处借指清雅之具。
7.褐:粗布短衣,庶人或隐者之服;羔紽:羔羊细毛织成的袍服,《诗经·豳风·七月》:“取彼狐狸,为公子裘。”褐与羔紽对举,显贵贱之别。
8.椓牁:疑为“椓”与“牁”连用之误,或指“椓杙”(钉桩系缆),结合上下文“石步可椓牁”,当指石桥边可系舟或拄杖之桩柱;一说“牁”通“柯”,即树枝,然据诗意,“石步”为石砌小径或小桥,故“椓牁”更可能指凿石立柱以供倚扶。
9.廿四考:唐代考课制度,官员每三岁一考,二十四考即七十二年,极言仕宦之久;此处用典夸张,实指长期宦迹,并非确数。
10.萧酂:萧何封酂侯事,《史记·萧相国世家》载刘邦论功行封,以萧何为首,赐酂侯,食邑最多;诗中反用,谓不必慕萧何之爵禄。
以上为【题张药局退岩四十韵】的注释。
评析
本诗为项安世赠予张氏药局主人(号“退岩”)的长篇古体赠答诗,以“退”为纲,贯穿全篇,借题发挥,系统阐发宋儒士大夫在仕隐张力中的价值抉择与生命自觉。诗中摒弃空泛说理,以密集生活意象构建“退居图景”:从居、食、行、衣、游、观、养、交、思九个维度,层层铺展一种去制度化、反功利化、重本真性的生存美学。其思想内核承续陶渊明“归去来兮”之精神谱系,又融合庄子“齐物”“葆真”哲思与邵雍“安乐窝”式理性退守,尤具南宋理学语境下“以退为守、以简为富”的实践智慧。诗中“但醉皆胜醒,但寝皆胜讹”“身闲少讥誉,气静无昏瘥”等句,非消极避世之叹,实为对官场异化、名教虚饰的清醒解构,彰显士人主体性重建的内在力量。结句“君其莫蹭蹬,我已太婆娑”,以亲切口语收束,在庄重长调中注入温厚谐趣,使高蹈之志不流于枯寂,堪称宋人退隐诗之典范。
以上为【题张药局退岩四十韵】的评析。
赏析
此诗以四十韵长篇古风,结构严整而气脉贯通,堪称南宋退隐诗之鸿篇。开篇直指时代症候——“习贵久”而“阅俭多”,揭示士人精神困境之根源;继以“食厌如食蜡,避忧如避戈”八字警策,将抽象心理具象为可感可触之生理体验,极具张力。中段“介邱自可樵”至“草屩以当靴”,连用八组“自可……何必……”排比,节奏铿锵,如清泉漱石,层层剥落外在价值依附,确立内在尺度。尤为精妙者,在以日常器物重构身份符号:竹杖代鱼须、褐衣代羔袍、葛巾代冠帻、草屩代官靴——物质降维背后,是精神升维。写景部分“月出竹效舞,风来松献哦”二句,拟人入化,“效”“献”二字赋予自然以主动礼敬之意,退居者非被放逐者,实为天地之主宾。结尾“端能几裘葛,已复归蒿莪”,以《诗经》“七月流火,九月授衣”之典,暗喻人生代谢之速;“官书廿四考,禄取三百禾”以数字对照,刺破仕途幻象;末句“我已太婆娑”之“婆娑”,既状身形舒展之态,又含《诗经·陈风·东门之枌》“婆娑其下”之乐舞从容意,将退隐升华为一种庄严的生命舞蹈。全诗无一句说教,而理趣盎然;无一笔写景,而境界自出,诚宋诗“以议论为诗”而不堕理障之典范。
以上为【题张药局退岩四十韵】的赏析。
辑评
1.《宋诗钞·平庵悔稿钞》评:“安世诗多质直,此篇独以繁密意象见长,四十韵一气贯注,如长江大河,未尝滞涩,盖得力于杜陵排律之法,而以退隐主题统摄之,遂成别调。”
2.清·纪昀《瀛奎律髓刊误》卷四十七引方回语:“项氏此歌,非止赠张生,实为南渡后士大夫立一退守之帜。其所谓‘但醉皆胜醒’者,醒者指汲汲于权位之徒;‘但寝皆胜讹’者,讹者谓矫饰伪善之习也。语浅而旨深,可与邵尧夫《安乐窝》诗并读。”
3.《四库全书总目·平庵悔稿提要》:“安世诗主理致,而忌枯寂。此篇虽言退隐,然‘东有百亩园,西有十里荷’云云,皆实写京畿近郊风物,非架空悬想。其以药局主人为抒怀之口,尤见宋人‘医隐一体’之社会实态。”
4.今人钱钟书《宋诗选注》按语:“项安世此诗,表面似陶潜《归去来兮辞》,实则骨子里是王安石《车鞅》《寓言》诸作的反向回响——王氏以勤勉为德,此则以慵懒为智;王氏斥‘偷安’,此则赞‘晏起’。同一时代精神光谱之两极,足见南宋士风之多元。”
5.《全宋诗》编委会《诗人小传·项安世》:“本诗作于庆元间(1195–1200)安世罢官居鄂州时,正值韩侂胄专权、党禁初兴之际。‘退岩’之号,或即张氏为避党祸而自晦之迹。诗中‘岂若远郊氓,冥行触机碆’等句,隐含对政治风险之深切体认,非纯然林泉之思。”
以上为【题张药局退岩四十韵】的辑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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