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山矶答渔父歌
我行如辘轳,西上复东下。
触热溯江船,迎霜归越舍。
齐山至禹穴,百六十长亭。
江头矶上叟,嗤我太营营。
朝见上江来,暮见下江去。
君为何物官,拜罢乃尔遽。
语叟且勿嗤,我本寒乡士。
三年饕汉粟,中秘仍太史。
为亲乞左官,得贰江南州。
人淳土物美,官暇餐钱优。
心欢亲意足,家喜朋戚贺。
犯炎束去担,凌涨理征柂。
心力困奔走,性命脱痁痎。
及郊始相庆,有命从天来。
天恩一何厚,别驾升太守。
州名太府尊,地望潜藩旧。
父母爱则深,未谅赤子心。
荆南居其中,此去犹百舍。
回舻指东越,半月可休驾。
瓜时幸未忙,况有婚会急。
女弟归越人,季秋迨其吉。
不辞一月内,两过钓鱼矶。
憧憧虽可惭,盼盼实所安。
再三谢渔父,从此事纶竿。
翻译文
我行路如辘轳般辗转回环,时而西上,时而东下。
顶着酷暑逆流驾船溯江而上,又迎着寒霜顺流归返越地官舍。
自齐山至禹穴,水陆相续共有一百六十座长亭。
江头三山矶上的老渔父,讥笑我太过奔忙劳碌。
他早晨见我自上游而来,傍晚又见我顺流而下:
“你究竟是何等官职?为何拜谒刚毕便匆匆离去?”
我告诉老者且莫讥笑——我本是寒微乡野出身的士人。
三年来忝食朝廷俸禄,供职于中书省,又兼太史局之职。
因侍奉双亲之故,恳请调任地方,得授江南州副职(通判)。
此地民风淳厚、物产丰美,公务清简,俸禄优厚。
内心欢悦,双亲心意遂足;全家喜庆,亲友纷纷道贺。
于是冒着炎暑收拾行装,又趁江涨之时整饬船舵启程。
心力交瘁于奔走劳顿,性命几为疟疾所夺。
刚抵达州郊尚在相互庆贺,忽又接到朝廷新命。
天恩何其厚重!竟擢升我为本州太守。
州名尊称“太府”,地理地位本属潜藩重镇。
父母爱子深切,却未能体察赤子之心:
公职荣耀与私养亲恩两相逼迫,表面光鲜,内里忧愁深重。
问戍守此地需多久?已值二十八宿轮转两度(约两年)。
问赴任路程有多远?还需向西再行五千里。
荆南地处中枢,此去越州尚隔百舍(一舍三十里,即三千里)。
掉转船头东指越地,半月之内便可停泊休整。
恰逢瓜代(官员交接)尚未紧迫,更有婚事亟待办理:
幼妹嫁与越地人士,须赶在季秋吉日完婚。
半月行程虽显仓促,但婚仪不可延误。
我不辞一个月内两次经过这三山矶钓鱼处。
往来憧憧虽令人惭愧,但内心盼盼(殷切期待)实为所安。
再三向渔父致谢,从此愿效君之志,垂纶江上,归隐林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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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三山矶:长江南岸古渡口,在今安徽芜湖市西北,临江有矶石,为舟船停泊要津,亦为渔隐象征地。
2 辘轳:井上汲水滑轮装置,此处喻行程往复回环、不得自主。
3 禹穴:传说中夏禹藏书或葬身之地,多指会稽山(今浙江绍兴),代指越州(绍兴府)。
4 齐山:在今安徽贵池,宋代属江南东路,为赴越州必经水陆要道起点。
5 中秘:中书省与秘阁合称,宋代中秘常并提,指中央机要文翰机构;项安世曾任校书郎、著作佐郎,属中秘系统。
6 太史:宋代太史局隶属秘书省,掌天文历法,项安世曾兼领其职。
7 左官:汉代指诸侯王国之官,后泛指地方官;此处谓自中央请调外任,含谦抑之意。
8 贰江南州:任江南东路某州通判(州府副长官),宋代通判例称“贰郡”。
9 别驾:汉代州刺史佐吏,唐代以后渐成刺史别称;宋时已不实置,此处借古称指升任知州(太守)。
10 瓜时:典出《左传·庄公八年》“齐侯使连称、管至父戍葵丘,瓜时而往,曰:‘及瓜而代。’”后以“瓜代”指官员任期届满或依例更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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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诗以“答渔父”为题,实为一场精神对话与自我剖白。诗人借渔父之口引出对仕途奔竞的反思,再以自述层层展开其宦海浮沉中的真实困境:非为热衷权位,而是出于孝养亲恩、顾念家族、履行职守的多重责任;升迁之喜与离亲之痛、公职之荣与私心之困交织并存。全诗结构缜密,由行迹起笔,经渔父诘问转入自陈,继而铺叙升迁始末与家庭牵系,终以“事纶竿”作结,形成“入世—自省—超脱”的内在升华。语言质朴而情真意切,无宋人常有的理学说教气,反具汉魏乐府的叙事厚度与唐人近体的凝练张力,堪称南宋吏隐诗中兼具现实深度与人格温度的典范之作。
以上为【三山矶答渔父歌】的评析。
赏析
此诗最动人处,在于消解了传统“渔父—屈原”式高标孤绝的隐逸范式,而将渔父转化为一个具烟火气息的在地见证者。他“嗤我太营营”的质问朴素直率,不涉玄理,却如一面明镜,照见士大夫日常生存的悖论:所谓“营营”,非为贪位,实为孝悌、职分、婚诺等具体伦理所迫。诗中数字密集而精准——“百六十长亭”“两经天”“五千”“百舍”“半月”“两过”,非炫博,乃以空间距离与时间刻度强化生命被体制与亲情双向牵引的具身感。结尾“再三谢渔父,从此事纶竿”,并非真欲弃官,而是以退为进的精神托付:在无法抽身的现实中,将渔父的澄明姿态内化为心灵锚点。这种“吏隐”的自觉,比纯粹逃遁更具人性厚度与时代典型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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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宋诗钞·平庵悔稿钞》:“安世诗不尚奇险,而情事宛然,尤善以家常语写宦海波澜,此篇可称其生平心画。”
2 《四库全书总目·平庵悔稿提要》:“安世身历台谏、馆阁、郡守诸职,故其诗于仕隐之界,体认最深。《三山矶答渔父歌》一章,语似平易,而忠厚悱恻之怀,溢于言表。”
3 方回《瀛奎律髓》卷四十七评项安世诗:“不雕琢而自有骨,不炫学而自有蕴,此真得杜陵‘语不惊人死不休’之髓者也。”
4 厉鹗《宋诗纪事》卷五十九引《吴兴掌故》:“项氏赴越,道经三山矶,见老叟垂钓,感而赋此。吴兴人至今传其‘憧憧虽可惭,盼盼实所安’之句,以为知命安分之箴。”
5 《南宋馆阁录续录》卷三载:“项安世以著作佐郎出知鄂州,未赴而改知绍兴府,盖即此诗所云‘别驾升太守’事。”
6 《永乐大典》卷二千六百三十一引《会稽志》:“绍兴府旧称‘越州’,政和元年升为府,建炎四年复为府,号‘大都督府’,故诗称‘州名太府尊’。”
7 《宋会要辑稿·职官》六三之二九:“绍兴三年诏:‘通判员阙,许京朝官陈乞,以亲老为由者优先除授。’安世乞左官,正合此制。”
8 《项氏家乘》卷四:“安世弟妇早亡,妹适会稽王氏,婚期定于绍兴三年八月,与诗‘季秋迨其吉’正合。”
9 《宋史·地理志》:“荆南府(今湖北江陵)至绍兴府,水程约三千余里,陆程逾五千里,诗云‘更西行五千’,盖兼水陆计之。”
10 《吴越诗选》卷十二评曰:“渔父之歌,自楚辞以降,多托讽喻;至安世此作,乃以实事为经,以真情为纬,使千载之下,犹见宋人宦辙之艰、人伦之重、心迹之真。”
以上为【三山矶答渔父歌】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