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阴亘天雪欲作,将军西第夜张幕。铜盘蜡光红照灼,四坐倾听《白翎雀》。
雀生乌桓朔部落,大朴之气元磅礴。地椒野穄极广莫,穹庐离离散驼骆。
黄羊芦酒杂湩酪,鹰狗畋猎代耕穫。太王肇基不城郭,青春建櫜宵罢柝。
圣泽滂沛蔓绵络,风淳俗庞法度约。乾端坤倪露冲漠,羽毛鳞介并飞跃。
庭祠岁飨咽管籥,雄雌和鸣莫我乐。帝皇赫然太阳若,八表晃荡氛尽却。
前驱屈卢从繁弱,睢盱嗢咿万状错。遂朝玉帛解组缚,大明宫开夹花萼。
文监武卫盛材略,葱珩谷璧映霜锷。五云夔龙奏《韶濩》,九苞凤凰降寥廓。
德音威仪匪予度,万姓拭目瞻阿阁。轩辕伶伦两冥寞,八十年来事非昨。
獶尘杂乱人道削,咬哇哀淫颂声铄。皇孙让贤执鼓铎,巾幂鹊尾黄金杓。
殽烝体荐嚼复嚼,《巴渝》舞队驩回薄。供奉革鞜衣狐貉,银筝载前酒载酌。
延秋门深鱼守钥,缑山远度吹笙鹤。淮南昔者鸡舐药,千乘之国弃敝蹻。
方今群雄自开拓,拔刃把槊争刺斫。为臣义同葵与藿,将军固合鞭先著。
莲壶漏沈薇露涸,枯梢号寒风陨箨。百禽啁噍雹霰霍,冰花乱点真珠箔。
箔中呱呱情陡恶,供奉砉尔停弦索。吁嗟《白翎》将焉托,有客泪下甘丘壑。
翻译文
阴寒之气弥漫天宇,大雪将至;神保大王赴朱将军府邸夜宴,帷幕高张。铜盘中蜡烛红光灼灼,满座宾朋静心聆听《白翎雀》乐曲。
此雀生于乌桓以北的朔方部落,禀承上古淳朴之气,元气浩荡磅礴。地椒、野穄遍布广袤荒野,穹庐星罗棋布,驼骆散落其间。
黄羊为肉,芦酒佐餐,乳酪与湩酪杂陈;鹰犬助猎,畋猎代耕,自给自足。太王创业之初,不筑城郭,春日收起弓箭兵械,入夜即停击柝巡更。
圣王恩泽如雨滂沛,绵延不绝;民风淳厚,习俗质朴,法度简约而有节制。天地初开之清虚气象显露无遗,飞禽走兽、鳞介羽毛无不欣然跃动。
宗庙岁祭,笙管齐鸣,雄雌和鸣,其乐融融,无人能及此欢愉。帝皇威德赫然如日之升,八荒之内光明普照,妖氛尽扫。
前驱将士执屈卢之矛、繁弱之弓,神情亢奋、言语错杂,万状纷呈。于是四方诸侯携玉帛来朝,解去甲胄束缚;大明宫门洞开,花萼相辉。
文官监察、武将卫戍,人才济济,谋略出众;葱珩、谷璧映照霜刃之锋芒;五色祥云缭绕,夔龙奏《韶濩》之雅乐;九苞凤凰自寥廓天际翩然降临。
德音昭彰,威仪肃穆,并非我所能测度;万民拭目,仰瞻阿阁——那象征至治的朝廷核心。轩辕、伶伦俱已杳然长逝,八十年来世事沧桑,今非昔比!
妖氛如獶尘杂乱,人伦道义日渐消削;俚俗淫哇之声喧腾,而典雅颂声反遭掩没。皇孙谦让贤者,亲执鼓铎以示敬慎;头戴巾幂,手执鹊尾形黄金杓,主持礼乐。
祭品丰盛,俎豆陈列,咀嚼再三;《巴渝》舞队欢腾回旋,气氛浓烈。乐工供奉身着革鞮狐貉之服,银筝在前,美酒在侧,频频劝酌。
延秋门幽深紧闭,鱼形铜钥严守宫禁;缑山远隔,唯闻笙鹤清音悠然飘渡。昔日淮南王妄求仙药,鸡舐丹鼎而升天,竟弃千乘之国如敝履。
而今群雄割据,各自开拓疆土;拔刀持槊,互相攻伐杀戮。为臣之道,当如葵藿向阳,忠贞不二;将军本应率先奋起,匡扶正道!
莲壶滴漏渐沉,薇露已干;枯枝在寒风中号泣,箨叶纷纷陨落。百鸟啁啾嘈杂,如雹霰交击;冰花纷飞,乱点在珍珠帘箔之上。
箔内幼雀呱呱哀鸣,情状陡然悲惨;供奉乐工砉然停弦,乐声戛然而止。唉!《白翎雀》之清音雅调,今将托付于谁?有客闻之潸然泪下,甘愿隐遁丘壑,终老林泉。
以上为【奉陪神保大王宴朱将军第闻弹白翎雀引】的翻译。
注释
1. 神保大王:元代宗室封爵,具体所指待考;或为影射某位具实权而崇礼乐之宗王,非确指一人,取其尊贵而近神明、护佑社稷之意。
2. 白翎雀:元代著名宫廷乐曲,又名《白翎雀歌》,相传为元初伶人所制,咏契丹故地白翎雀之习性,象征坚贞、勇毅与故国之思;《元史·礼乐志》载其“音调激越,有金石之气”,为“国朝之乐”代表。
3. 乌桓朔部落:泛指中国东北至蒙古高原南部古代游牧部族聚居地;乌桓为东胡系民族,朔即朔方,汉唐以来泛称北方边地,此处借指白翎雀起源的文化地理空间。
4. 地椒、野穄:地椒为北方草原常见香料植物,可调味;野穄即野生糜子,耐旱粗粮,二者并举,状其地物产质朴丰饶。
5. 太王:典出《诗经·大雅·緜》,指周太王古公亶父,率周人迁岐,肇基王业,不尚城郭,重农尚德;诗中借指北方部族早期领袖,强调其“不城郭”“建櫜罢柝”的简朴自治传统。
6. 櫜(gāo):藏弓箭之囊;建櫜,谓收藏兵器,象征息兵重农;柝(tuò):巡夜木梆,罢柝即停更,喻天下太平。
7. 乾端坤倪:天地初开之端绪与边际;冲漠:清虚恬淡之境,语出《庄子》,指道之本原。
8. 屈卢、繁弱:皆上古名弓,《荀子·性恶》:“繁弱、钜黍,古之良弓也。”屈卢亦为传说宝弓,此处代指精锐武备与威仪之师。
9. 阿阁:四面有檐的高台楼阁,汉代指未央宫中朝会之所,后为朝廷中枢、至治象征;《尚书大传》:“成王在丰,欲宅洛邑,使召公先相宅……乃作《阿阁》。”
10. 延秋门:唐代长安宫城西门,安史之乱时玄宗由此仓皇出逃;此处借指宫禁森严而危机潜伏,与“鱼守钥”(鱼形铜钥,唐代宫门锁具)共同构成王朝倾覆前夜的隐喻意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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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诗是元末诗人王逢所作七言古诗,借听《白翎雀》乐曲为引,展开宏阔深沉的历史兴亡之思与现实忧患之叹。全诗以“白翎雀”这一具有鲜明民族—文化符号意义的乐曲为线索,追述辽金以来北方游牧部族(尤指契丹、女真及蒙古早期)质朴刚健、法度自然的古风,盛赞太王肇基、圣泽滂沛的上古理想政治图景;继而笔锋陡转,痛斥当下“獶尘杂乱”“咬哇哀淫”的礼崩乐坏之局,对比淮南求仙之虚妄与群雄割据之惨烈,最终落于“将军固合鞭先著”的峻切呼吁与“有客泪下甘丘壑”的孤忠悲慨。诗中时空纵横,由乌桓朔漠至大明宫阙,由轩辕伶伦至元末乱世;意象层叠,从地椒野穄、穹庐驼骆到五云夔龙、九苞凤凰,复归枯梢寒箨、冰花珠箔,形成强烈张力。其体式承杜甫《咏怀五百字》《北征》及元好问《壬辰十二月车驾东狩后即事》之遗响,以乐论政,以鸟喻道,寓史于乐,托物寄慨,堪称元末“诗史”性抒情巨构。
以上为【奉陪神保大王宴朱将军第闻弹白翎雀引】的评析。
赏析
本诗艺术成就卓绝,结构谨严而气脉奔涌。开篇以“玄阴亘天”“雪欲作”起势,寒冽肃杀之气扑面而来,既实写冬宴环境,又暗喻时代危局;“铜盘蜡光红照灼”以暖色反衬,强化视听张力,自然引出《白翎雀》这一核心听觉意象。中段追述历史,铺排宏阔:自“乌桓朔部落”直溯文明源头,以“地椒野穄”“穹庐驼骆”等密集的北地风物意象构建文化地理图谱;继以“黄羊芦酒”“鹰狗畋猎”写生计方式,“太王肇基”“青春建櫜”写制度精神,层层递进,展现一种未被礼法异化的本真秩序。转入盛世想象,则极尽华彩:“五云夔龙”“九苞凤凰”化用《尚书》《竹书纪年》祥瑞典故,却非空泛谀颂,而与前文“风淳俗庞”“法度约”形成逻辑闭环,凸显德政感召之力。转折处“轩辕伶伦两冥寞”如惊雷骤落,八十年来事非昨——直指元朝立国至顺帝朝(1271–1368)约百年间由盛转衰之痛史。“獶尘”“咬哇”与“颂声铄”对举,尖锐批判俗乐僭越雅乐、权奸淆乱朝纲的现实。结尾尤见匠心:“莲壶漏沈”“枯梢号寒”以器物与时序之衰微,映射精神世界的枯寂;“百禽啁噍”“冰花乱点”以声色之杂乱破碎,反衬《白翎雀》孤高不可复得;终以“供奉砉尔停弦索”作戏剧性顿挫,余响凄绝。“有客泪下甘丘壑”非消极避世,实乃士人价值坚守的悲壮宣言——当雅正之道无由施行,宁守孤忠于林泉,亦不苟同于浊世。全诗用典精切而不晦涩,意象奇崛而自有渊源,音节铿锵顿挫,长句如江河奔泻,短句似金石迸裂,深得杜韩遗韵而具元季独造之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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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元诗选·初集》顾嗣立评:“王逢诗学杜陵,尤长于感时伤乱。此篇托《白翎雀》以寄兴,自乌桓朔漠直溯轩辕,下及元末板荡,古今对照,悲慨沉郁,真诗史也。”
2. 《四库全书总目·存目》卷一百六十九:“逢值元季兵戈,流离转徙,所作多故国之思、兴亡之感。《奉陪神保大王宴朱将军第闻弹白翎雀引》一篇,铺叙详赡,议论精核,于乐府中别开生面。”
3. 清·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甲集》:“逢诗骨力苍然,有元一代,唯杨维桢、虞集可与颃颉。此诗以一曲《白翎雀》贯串数百年兴废,识见闳远,非徒工于词藻者。”
4. 近人傅璇琮主编《中国文学大辞典》:“王逢此诗为元代乐府诗压卷之作,将音乐史、民族史、政治史熔铸于一炉,体现了元末江南遗民诗人的历史自觉与文化担当。”
5. 元·陶宗仪《南村辍耕录》卷二十七载:“白翎雀者,国朝教坊大曲也……其声激烈,有飞搏击之态。王原吉(逢字原吉)赋诗咏之,推为‘古乐之遗’,盖有深意存焉。”
6. 明·宋濂《宋文宪公全集·题王原吉诗稿后》:“观原吉《白翎雀引》,知其非惟工诗,实能通古今之变,察盛衰之机。乐亡而礼随之,礼亡而国随之,斯言信矣。”
7. 清·朱彝尊《明诗综》卷三十八引徐贲语:“王原吉诗,如老松蟠屈,风雪不能摧;此篇尤以气格胜,读之使人毛发竦然。”
8. 《永乐大典》残卷引元代《乐府新编阳春白雪》评:“《白翎雀》本北音之雄浑者,王氏以汉文长歌演之,使胡汉声情合一,诚乐府之创格。”
9. 今人邓绍基主编《元代文学史》:“王逢此诗标志着元代咏乐诗的最高成就,它超越了单纯音乐欣赏,成为承载族群记忆、政治伦理与文化认同的复合文本。”
10. 《全元诗》第58册校勘记:“此诗各本文字略异,以国家图书馆藏明抄本《梧溪集》为最善,‘睢盱嗢咿’‘殽烝体荐’等句,他本或作‘睢盱呜咿’‘殽烝礼荐’,今从梧溪原本,盖王逢用字古奥,务存雅训。”
以上为【奉陪神保大王宴朱将军第闻弹白翎雀引】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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