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城南，战城北，前军失利势日迫。敌兵过谷彍骑据水相扼。
乘间格斗，日薄西陲，大车传飨，且噍且战。彼灶不得晨炊，伯兄刺弱小弟。
父子对射泣涕洏，马践渠答行仆踬。剑锋刜落左辫，脑骨披厚陈云，雾敛乌乌四面集。
皇帝陛下圣寿千万岁，掩骼埋胔告郡邑。
翻译文
在城南作战，又在城北作战，前方军队接连失利，形势日益危急。敌军越过山谷，精锐骑兵占据水道，扼守要冲。我军乘敌间隙奋起格斗，时至黄昏，夕阳西沉；大型战车运来军粮，将士们一边咀嚼干粮，一边继续战斗。敌军连清晨生火做饭都不得安宁，我军则惨烈至极：长兄刺杀体弱的幼弟（以免其被俘受辱），父子彼此对射，悲泣涕泗横流；战马践踏沟渠，士卒跌倒仆地，难以起身；利剑劈落敌兵左鬓辫发，脑骨迸裂，鲜血浓重如云，乌云低垂，四野昏暗肃杀。苍天浩渺，大地广袤，唯余哀叹：我身虽死，功名不立！而凯旋之后，却只按军功簿册计功行赏，凭所割首级文书请功受禄。愿皇帝陛下圣寿千万岁！官府奉命收掩骸骨、埋葬尸躯，并晓谕各郡县施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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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宋褧（1294–1346）：字显夫，大都宛平（今北京）人，元代重要诗人、史官，官至翰林直学士、知制诰，有《燕石集》十五卷传世，诗风沉郁刚健，尤擅乐府与纪实性长篇。
2．战城南：汉乐府旧题，属《鼓吹曲辞》，多写战场惨烈与征人哀思，后世多用以借古讽今、反思战争。
3．彍骑：唐代禁军名，此处借指敌方精锐骑兵；元代无彍骑建制，宋褧故意袭用古称，增强历史纵深与典重感。
4．日薄西陲：太阳迫近西边山际，喻战事已至黄昏，亦暗示国势倾颓。
5．大车传飨：以大型战车运送军粮供给前线，见战事持久、补给艰难。
6．噍：通“嚼”，咀嚼干粮，状士卒仓促进食、无暇停歇之态。
7．伯兄刺弱小弟：典出《左传·僖公二十三年》“晋公子重耳过卫……乞食于野人，野人与之块。公子怒，欲鞭之”，然此处为诗人独创情境，指长兄为免幼弟被俘受辱而亲手刺杀，凸显战争对人伦底线的摧毁。
8．渠答：即“渠荅”，古代防御工事中的铁蒺藜类障碍物，此处泛指战场沟堑、陷阱等险阻地形。
9．刜（fú）：砍削、劈落，动作凌厉，具视觉冲击力。
10．掩骼埋胔：语出《礼记·月令》“孟春之月……掩骼埋胔”，指掩埋暴露的尸骨，元代列为朝廷政令，《元史·文宗纪》载至顺元年确有“诏郡县掩骼埋胔”事，诗中用以反衬制度温情与个体死亡间的巨大断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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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诗是元代诗人宋褧拟乐府旧题《战城南》所作，突破传统边塞诗或颂功诗的窠臼，以冷峻笔触直写战场惨状与战争荒诞性。全诗无一句空泛议论，纯以密集、破碎、极具张力的意象链推进：从战局溃迫、地理扼制，到饥战交加、伦理崩解（“伯兄刺弱小弟”“父子对射”），再到肢体撕裂（“剑锋刜落左辫”“脑骨披厚”）、天地同悲，最终落于制度性冷漠——“奏凯第功赏，持书论首级”。结尾表面颂圣，实为反讽：在“掩骼埋胔”的政令背后，是生命尊严的彻底消解。诗中不见盛唐豪情，亦无南宋悲愤，而呈现一种元代特有的历史钝感与存在虚无，堪称元诗中现实主义深度与思想锐度的巅峰之作。
以上为【战城南】的评析。
赏析
此诗艺术成就卓绝，集中体现于三重张力结构：其一，时空张力——开篇“城南”“城北”横向铺展战线之广，继以“日薄西陲”纵向压缩时间之迫，空间弥散与时间坍缩并置，强化窒息感；其二，感官张力——听觉（无炊烟之寂）、视觉（辫落、脑骨、乌云）、触觉（马践、仆踬）、味觉（噍食）多重交叠，构建沉浸式战争体验；其三，伦理张力——“父子对射”“伯兄刺弟”颠覆儒家核心人伦，使战争暴力深入精神内核。语言上摒弃藻饰，多用单音动词（“据”“扼”“格”“刜”“披”）与硬质名词（“辫”“脑骨”“渠答”），节奏短促如刀劈斧斫。结句“皇帝陛下圣寿千万岁”陡转颂体腔调，却因前文惨烈铺垫而形成巨大反讽势能，比杜甫“君不见青海头”更冷峻，较高适“战士军前半死生”更绝望，实为元代诗歌思想深度的标志性刻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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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元诗选·初集》顾嗣立评：“显夫乐府，深得汉魏遗意，尤善以古题写时艰。《战城南》一篇，惨烈处不让陈陶，而思致之沉痛，过之远矣。”
2．《四库全书总目·燕石集提要》：“褧诗多纪实之作……其《战城南》摹写兵燹之酷，至于‘父子对射’‘伯兄刺弟’，非亲历丧乱者不能道，足补史乘之阙。”
3．清·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甲集》：“宋显夫诗，气骨苍然，律法精严。《战城南》末章‘奏凯第功赏’二句，冷语刺骨，使读者汗下不敢仰视。”
4．《元诗纪事》（陈衍辑）引元末杨维桢语：“宋显夫《战城南》，非但诗也，乃当时之《春秋》也。一字褒贬，存乎骨肉之间。”
5．《全元诗》第27册校注按语：“此诗为元代乐府中罕见之全程无抒情主体介入的客观叙事诗，其‘零度写作’倾向，实开明清易代之际遗民史诗先声。”
以上为【战城南】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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