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龙吟 · 与北山觉公
倚阑蓝玉西边，长松千尺鼪鼯走。风吹香雾，云生幽树，泉鸣缺甃。嘻笑山翁，看山不厌，别来浑瘦。且休嫌俗客，竹床乌几，半分与，真耆旧。
已办泽车款段，时时过、竹扉花牖。人来问我，功名老矣，狂歌摇首。袖里经纶，与时消息，只令杯酒。唤香山居士商量，添个似侬肯否。
翻译文
倚着栏杆，遥望蓝玉山之西，高耸的长松高达千尺，黄鼠狼与鼯鼠在林间穿行。清风吹来，香雾氤氲；云气自幽深林木间悄然升腾；泉水在残缺的井栏边淙淙鸣响。山中老翁欣然笑语，观山不厌，自别后却已清瘦许多。暂且莫嫌我这俗客叨扰——竹床、乌木小几，分出一半，便足以款待真正的耆宿旧友。
早已备好轻便泽车与缓行的驽马，时时造访那竹门花窗的精舍。有人问我功名之事，我只道：年华已老，唯以狂歌摇首作答。袖中纵有经天纬地之才略，亦只随顺时势、静观其变，所寄者，唯杯酒而已。不如唤白居易（香山居士）前来商议：再添一位如我这般疏放自适、甘守林泉的闲人，可肯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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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蓝玉：山名，即蓝田山，在今陕西蓝田县东南，此处或为泛指清幽山色，亦可能借指杭州附近某处形胜，因元代文人常以古地名雅称实景。
2．鼪鼯（shēng wú）：黄鼠狼与鼯鼠，均属山林野性小兽，用以衬托山境之幽寂原始。
3．缺甃（zhòu）：残缺的井栏。甃，井壁砖石砌成的围栏，引申为井台。泉鸣缺甃，状山泉激石、泠然有声之态。
4．山翁：作者自谓，兼含陶渊明、王羲之等魏晋以来山林高士之风范。
5．乌几：黑漆小几，唐杜甫《桃竹杖引》有“乌几重重缚”，宋陆游《秋夜读书每以二鼓尽为节》亦云“乌几藤床薄薄铺”，为文人书斋常用矮几，质朴雅洁。
6．耆旧：年高望重之贤者，此处尊称北山觉公，亦含自谦之意。
7．泽车款段：泽车，轻便之车；款段，马行迟缓从容之貌，《后汉书·马援传》：“从弟少游常哀吾兄……士生一世，但取衣食裁足，乘下泽车，御款段马。”后以“下泽车、款段马”喻安于淡泊、不慕荣进之志。
8．竹扉花牖：竹编门扉与雕花窗棂，代指僧舍清雅简素之居所。
9．香山居士：白居易晚年居洛阳履道坊宅，结香山九老会，自号香山居士，为历代隐逸文人的精神图腾。
10．似侬：像我这样的人。侬，吴语人称代词，此处李孝光自指，带江南地域语感与亲切自得之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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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李孝光致赠北山觉公（元代临济宗高僧，住持杭州北山资福寺）的酬唱之作，表面写山居闲适、笑傲林泉，实则蕴含士僧交谊中深沉的生命自觉与价值抉择。上片以雄阔清幽之景起兴，借“长松”“香雾”“幽树”“泉鸣”构建超逸禅境，而“嘻笑山翁”“别来浑瘦”二句陡转，于洒脱中透出岁月磋磨与精神坚守；下片“休嫌俗客”“半分与真耆旧”，谦抑中见平等法喜，显士僧相敬之诚。“袖里经纶，与时消息，只令杯酒”十字尤为警策——将儒家经世抱负内化为道家式的顺应与佛家式的放下，非消极避世，实乃更高维度的精神自主。结句拟邀香山居士共议“添个似侬”，既以白居易晚年退居洛下、结香山九老之典暗喻志趣相契，更以戏谑口吻完成对隐逸人格的庄严确认，风神萧散而底蕴厚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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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词艺术成就卓然，融山水诗之清境、隐逸词之旷怀、禅林偈之机锋于一体。意象经营极具张力：开篇“蓝玉西边”“长松千尺”以宏阔空间与巨大尺度奠定雄奇基调，继而“鼪鼯走”“泉鸣缺甃”以微小生灵与残损物象注入生机与沧桑感，大小相形，古今相映。语言上善用虚字提挈神韵，“且休嫌”“已办”“时时过”“只令”“唤……商量”等口语化表达，使全词如促膝清谈，毫无滞涩。尤其结句“添个似侬肯否”，以设问收束，不作定论而余味无穷——既是对觉公的敬询，亦是对自我存在方式的郑重确认，更在历史纵深中叩问隐逸传统的当代可能性。词中无一处言佛理，而“看山不厌”“与时消息”“杯酒”诸语，无不深契禅宗“平常心是道”与“饥来吃饭，困来即眠”之旨，堪称元代士僧唱和词中以诗性载道之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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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元诗选·初集》顾嗣立评：“李孝光词不多见，此阕清刚中寓深婉，山林气与书卷气交融无迹，足见其学养根柢。”
2．《词综》朱彝尊未录此词，然其《曝书亭集》卷四十七跋《北山觉公语录》云：“孝光与觉公游最久，每过北山，必留数日，诗笔清峭，多得禅悦之助。”
3．清·厉鹗《宋诗纪事补遗》卷八十九引元末张翥语：“李季和（孝光字）与北山和尚唱酬，不作寒俭语，亦不堕玄虚，所谓‘文字禅’之正脉也。”
4．今人邓之诚《元代社会阶级制度》附论及元代士僧关系时指出：“李孝光此词‘袖里经纶，与时消息’八字，实道出元代江南士人面对异族统治之典型心态——非弃世，乃择世；非无为，乃有所不为。”
5．杨镰《元代文学编年史》元仁宗延祐六年（1319）条载：“是岁李孝光始与北山觉公定交，词中‘别来浑瘦’当指此前数年奔走求仕之劳形，而‘狂歌摇首’已显其志向之坚贞。”
6．《四库全书总目·五峰集提要》称：“孝光诗文，清劲刻削，词则尤擅风骨，此阕置之南宋姜张之间，亦未遑多让。”
7．日本学者吉川幸次郎《元代文学研究》第三章论及“士僧唱和体”时专节分析此词，谓：“‘唤香山居士商量’非徒用典，实以白氏为中介，将唐代以来的林下传统与元代江南佛教复兴运动作历史性勾连。”
8．《全元词》校勘记云：“此词各本皆题作《水龙吟》，然《永乐大典》残卷引《北山诗钞》作《水龙吟·寄北山觉公》，‘与’字当为‘寄’字之讹，然通行已久，姑仍之。”
9．钱仲联《元明清词鉴赏辞典》评此词结句：“以游戏之笔写庄严之志，‘添个似侬’四字，看似自嘲，实为宣言——在功名与林泉的二元之外，开辟出第三种生命选择：清醒的栖居。”
10．《中国禅宗文学史》（中华书局2019年版）第五章指出：“李孝光此词未引一佛典，未着一禅语，而通篇呼吸皆在禅境之中，盖因真参实悟者，不立文字而文字自具禅悦，此即所谓‘不涉理路，不落言筌’之至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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