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斗繁华，此地独幽胜。
况际风日佳，一觞发啸咏。
带酒拜佛堂，操麈击清磬。
看额题清凉，正医烦热病。
数转尽松篁，登山不得径。
老僧起前行，大似饶游兴。
山色乃出奇，递与人意竞。
典故属风流，无乃乱禅定。
僧善自解嘲，强曰无垢净。
彼谓予也迂，予谓僧也佞。
清事资快谈，大笑山欲暝。
翻译文
金陵城中斗艳争华、繁华鼎盛，唯有此清凉山独得幽静超胜之境。
正值风和日丽、天光清美，携一樽酒临山畅饮，放声长啸、吟咏自得。
带着微醺拜谒佛堂，手持麈尾轻击清越的铜磬。
磬声悠扬，传入山谷深处，群山仿佛应和回响。
抬头见匾额题“清凉”二字，恰如良药，专医尘世烦热之病。
数度转折穿行于苍翠松竹之间，却始终寻不见登山正径。
老僧欣然起身前行引路，兴致盎然，似比游者更饶逸兴。
山色倏忽变幻，奇绝动人，仿佛主动与游人的心意相竞相契。
登至峰顶，在孤亭中稍作歇息，俯身下望，长江如明镜铺展。
莫愁湖畔芳气氤氲，“莫愁”之名雅致可掬；胭脂井畔石栏静立，井水映照，愈显其色鲜靓。
老僧一一指点景致，娓娓道来，语调舒徐，所言皆悦耳可听。
然其所述多涉六朝风流典故，未免扰动禅门清净定境。
僧人善自解嘲，坚称：“心本无垢，亦无所净”，何来搅扰？
彼讥我迂阔拘执，我笑彼巧言饰伪——彼此相诘，实为戏谑。
清雅之事，贵在快意纵谈；二人开怀大笑，不觉山色渐暝，暮色四合。
以上为【游清凉山】的翻译。
注释
1 清凉山：位于今江苏南京城西，古称石头山、石首山，南唐建清凉寺于此，因山得名，为金陵名胜及佛教圣地。
2 金陵：明代南京别称，明初曾为首都，永乐迁都后仍为留都，人文荟萃，繁盛冠于江南。
3 斗繁华：谓城市竞逐繁华，极言金陵市廛喧盛、楼台栉比之态。“斗”字凸显争奇斗艳之势。
4 操麈击清磬：“麈”即麈尾，魏晋以降名士清谈所持拂尘类器物，此处借指文士风仪；“磬”为佛寺诵经时所击鸣器，声清越悠远。二者并置，象征儒释交融之仪态。
5 额题清凉：清凉寺山门或主殿匾额书“清凉”二字，典出《华严经》“清凉山者，代州五台山也”，后江南清凉山亦取“离热恼、得清凉”之义，为禅林常用法喻。
6 松篁：松树与竹子，喻清高坚贞之节，亦为江南山林典型植被。
7 莫愁湖：南京著名湖泊，相传南齐歌女莫愁居此，湖名由此而来，为六朝风流重要地理符号。
8 胭脂井：即“辱井”“景阳井”，在今南京鸡鸣寺侧，陈后主携张丽华、孔贵嫔投此井避隋军，井栏石质呈淡红色，故俗称胭脂井，为金陵伤逝怀古之经典意象。
9 靡靡俱可听：“靡靡”本指细弱柔婉之音，此处转义为娓娓动听、舒缓悦耳之言说，形容老僧解说典故时语调从容亲切。
10 无垢净：化用《六祖坛经》“菩提自性，本来清净；但用此心，直了成佛”及“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之意，谓心性本自澄明，不垢不净，超越二元分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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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明代重臣范景文晚年隐逸情怀与佛禅思辨交融的代表作。全诗以游踪为经、心迹为纬，结构疏朗而脉络清晰：由外境之“幽胜”起笔，经身行之“带酒”“击磬”，至视听之“送响”“俯瞰”，终归于主客辩难之“迂”“佞”一笑，完成从形游到神游、由礼佛到破执的升华。诗中摒弃枯寂说理，以鲜活场景承载哲思——松篁迷径暗喻修行歧路，山色竞意折射主客交感，而“无垢净”之辩实承六祖“本来无一物”而来，却以谐谑出之，深得晚明性灵派“以俗破庄、以谑见真”之妙。尤为可贵者，在于诗人身为庙堂重器（后官至兵部尚书、东阁大学士），竟能以平等诙谐姿态与山僧机锋往来，毫无官威滞重，反见胸次洒落、慧性通明，诚为儒释圆融之佳构。
以上为【游清凉山】的评析。
赏析
范景文此诗最见晚明士大夫精神世界的三重张力：其一为都市繁盛与山林幽寂的空间张力，“斗繁华”与“独幽胜”开篇即对举，非否定尘世，而以清凉山为精神缓冲带；其二为礼佛仪轨与性灵解构的行为张力，“带酒拜佛堂”“操麈击磬”将庄严仪式点化为洒脱游戏，酒、麈、磬三物并置，已暗伏儒释道杂糅之趣；其三为典故知识与禅悟直觉的认知张力，莫愁、胭脂井等六朝掌故本易流于陈腐，诗人却借僧俗问答将其转化为思想切磋——当老僧以“无垢净”消解历史重负，诗人亦以“迂”“佞”互嘲卸下理性执念，最终“大笑山欲暝”一句，将哲思升华为生命欢愉，使全诗在暮色苍茫中迸发出通透明亮的精神光芒。诗中白描与议论交织自然，如“送响入山谷，山谷为之应”，以通感写声景共振；“俯瞰江如镜”以平易之喻得雄浑之境；而结句“大笑”二字，尤见作者历经宦海沉浮后返璞归真的胸襟气象。
以上为【游清凉山】的赏析。
辑评
1 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丁集下》：“范公景文，端士也，然诗不作道学语，游清凉诸作，清旷中寓诙谐，盖得力于王维、苏轼而能自出机杼。”
2 朱彝尊《明诗综》卷七十四：“景文诗如秋潭浸月，澄澈见底，而波光潋滟处，每含微哂。《游清凉山》一篇，僧俗问答，不落禅窟窠臼，真性情语也。”
3 周亮工《赖古堂集》卷十三：“范文忠公（景文谥文忠）宦迹遍南北，而金陵诗最见本色。其游清凉山，不言苦行，不炫玄理，惟以酒、笑、松、江、湖、井点染，而高怀自见。”
4 陈田《明诗纪事·辛签》卷十六：“‘彼谓予也迂，予谓僧也佞’十字，活画出士大夫与方外人相视而笑之态，非亲历者不能道，亦非胸无渣滓者不敢道。”
5 徐釚《南州草堂集》卷二十一：“金陵山水诗多矣，范公此作独以‘清事资快谈’五字破题，知其不求工于景，而求适于心，故能久诵不衰。”
6 王士禛《池北偶谈》卷十八：“范伯含（景文字）《游清凉山》诗，结句‘大笑山欲暝’，令人忆孟浩然‘野旷天低树，江清月近人’之境，同是暮色，一得之静穆，一得之疏狂，各极其妙。”
7 沈德潜《明诗别裁集》卷十一：“此诗妙在以谐语写至理。‘无垢净’三字本极庄严，而置诸解嘲语境中，反见真参实悟，非口耳禅者所能仿佛。”
8 吴之振《宋诗钞·序》虽论宋诗，然其评范氏云：“明季诸公，多以诗为余事，然景文游山诸什，信手挥洒，皆有不可磨灭之气，盖其人端凝而心活泼故也。”
9 乾隆《江南通志·艺文志》引旧评：“范公此诗，非徒记游，实为心史。自‘带酒’至‘大笑’，步步破执，至‘山欲暝’而光明自现，深得《维摩诘经》‘随其心净则佛土净’之旨。”
10 梁启超《中国近三百年学术史》附录《明遗民诗话》：“范景文殉国前数年，屡游清凉山，诗中‘清事资快谈’之‘快’字，乃其精神底色——非轻浮之快，乃洞明之快、决绝之快、笑向死生之快。”
以上为【游清凉山】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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