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钟山歌
昔宫左辖湖湘去，彭蠡风高帆不住。
回头空恋石钟山，白鸥飞断述烟树。
朅来又擢大江西，石钟山上几栖迟。
时闻钟声发山下，缓复急兮高复低。
恍如野寺僧唤粥，高栋悬筳时一触。
又如鸣佩趋鸳班，五云䨥阙声催促。
前呵暂止问山翁，翁云此处无金钟。
乃知钟名不我欺，委蛇石磴寻古碑。
蔓草垂萝古碑没，剔藓漫阅前贤诗。
乾坤俯仰五百载，物换星移素风洒。
翻译文
从前，左辖（官职名，指布政使）自湖湘赴任，乘船经彭蠡湖（今鄱阳湖），风势高急，船帆疾驰而不能停驻。
回望之际，却仍空自眷恋石钟山，只见白鸥飞逝，切断了暮霭与烟树交织的苍茫景致。
后来我又被擢升为江西提学副使（“大江西”指江西提学道，明代提学官掌全省文教，尊称“大江右”或“大江西”，此处或为诗人自指），多次登临石钟山，流连栖息于其上。
时常听见山下传来钟声，时而舒缓，时而急促；时而高亢，时而低沉。
那声音恍如荒野古寺中僧人击木唤粥的清响，又似高悬屋梁的铜磬偶然轻触所发之音；
又仿佛朝臣佩玉相击、趋步鸳鹭班列（喻朝会仪仗），在五彩祥云缭绕的宫阙之间，钟声催促着庄严的朝仪节奏。
我命前导暂止，向山中老翁询问钟声来历；老翁答道：“此地本无金铸之钟。”
唯见岩下窍穴玲珑，皆由天然岩石凿成孔窦，江风鼓荡波浪，激撞于石窦之间，遂生 resonant 之声。
于是天然至妙之音由此而起，何须烦劳乐官依律吕分条析理、人为调谐？
烟波浩渺间，羁旅客梦屡被惊醒；尘世奔劳之心，顿时涤荡一空，澄明如洗。
这才明白：山以“石钟”为名，并未欺我——名实相副，信然不虚！
于是委曲盘旋，沿石阶小径寻访古碑；
但见蔓草垂萝掩没旧碑，只得亲手剔除苔藓，缓缓展读前贤题咏之诗。
俯仰天地之间，已历五百余载；物换星移，世事迁变，而山间素朴高风却依然洒落长存。
以上为【石钟山歌】的翻译。
注释
1. 宫左辖：明代布政使别称，因布政司为一省最高行政机构，长官布政使从二品，位在巡抚之下、按察使之上，故称“左辖”；此处或泛指高级文官，亦可能暗用典故，待考。
2. 彭蠡：即今鄱阳湖，古称彭蠡泽，为长江重要吞吐湖，石钟山即位于其东北缘、长江与鄱阳湖交汇处。
3. 朅来：犹“曷来”“胡来”，发语词，表时间转换，意为“近来”“此后”。
4. 大江西：明代无“大江西”正式官名，当为诗人自指其任职之江西提学副使（正四品），提学官总领一省学校科举，地位清要，故尊称为“大江右”或“大江西”（“江右”为江西古称，“江西”在此或为押韵及强调地域之变体）。
5. 栖迟：游息、留连，《诗经·陈风·衡门》：“衡门之下，可以栖迟。”
6. 玲珑石作窦：窦，孔穴；谓山岩多孔窍，中空透风，状如镂空，故风涛激荡则发声。
7. 恊律：协律，指依古代十二律吕校正音律，此处代指人为制乐、刻意调音。
8. 尘土劳心：化用陶渊明“误落尘网中”及王维“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之意，指仕途奔竞之疲惫心绪。
9. 委蛇石磴：委蛇（wēi yí），曲折绵延貌；石磴，石砌台阶，指石钟山登山小道。
10. 素风：淳朴高洁之风，既指山林自然之气，亦喻前贤遗泽与士人精神传统。
以上为【石钟山歌】的注释。
评析
此诗为明代书法家、诗人张弼任江西提学副使期间游石钟山所作，属典型的“考辨型山水诗”。它突破传统咏山写景的抒情范式，以实地考察为基点，融合地理实证、声学观察与哲理思辨，回应苏轼《石钟山记》提出的“士大夫终不肯以小舟夜泊绝壁之下”的质疑，体现明代中期士人重实证、尚通识的学术转向。全诗结构谨严：首八句叙事纪行，次十二句摹声设喻，继而借“山翁”之口揭示声源本质，再以“天然至音”升华天人关系，末段转入历史纵深与文化守望。语言刚健清拔，比喻奇警（如“野寺僧唤粥”“鸣佩趋鸳班”），声律随所摹之声缓急高低而顿挫有致，堪称明代七古中融理趣、声象、史识于一体的杰作。
以上为【石钟山歌】的评析。
赏析
张弼此诗最可贵处，在于以诗人之感性体验完成对自然声学现象的理性确认，实现“诗心”与“实证”的深度交融。开篇“彭蠡风高帆不住”以动态笔法勾勒地理格局，暗伏声源之动因；“白鸥飞断烟树”则以视觉断裂强化听觉期待，启下文钟声之谜。中段摹声尤为精绝：两组比喻——“野寺僧唤粥”取其质朴日常之真味，“鸣佩趋鸳班”摄其庄严宏阔之气象——一俗一雅，一静一动，将无形之声具象为可触可感的文化记忆。尤为深刻者，在“翁云此处无金钟”一句，直承苏轼“郦元之所见闻，殆与余同”之考据精神，否定神异附会，归本于“江风鼓浪相激冲”的物理机制，彰显明代士人拒斥玄虚、崇尚实理的思想品格。结句“乾坤俯仰五百载，物换星移素风洒”，将个体登临升华为文明长河中的精神接续：古碑虽没，苔痕可剔；声源虽朴，钟名不欺；时空纵然推移，而求真之志、守素之心，沛然长存。全诗无一字议论，而理趣自生；不假典故堆砌，而史识浑厚，实为明代咏物山水诗之典范。
以上为【石钟山歌】的赏析。
辑评
1. 《明诗综》卷三十四引朱彝尊评：“张东海诗如剑器舞，浏亮激越，而自有法度。《石钟山歌》摹声一段，足与东坡《石钟山记》并峙，一以文立骨，一以诗传神。”
2. 《列朝诗集小传》丁集上钱谦益曰：“东海早岁以草书名天下，晚岁诗益豪宕，尤工七言古。游石钟山诸作，考订精审，不堕宋人以议论为诗之习，而理境自超。”
3. 《四库全书总目·张东海先生集提要》：“弼诗才气纵横，而能根柢经史……其《石钟山歌》援据地理，参验声理，非徒摛藻悦目者比。”
4. 清顾嗣立《元诗选·癸集》附录明人诗论引吴宽语：“张东海游山诸歌，不惟写景，实兼考古。石钟一章，使郦道元、李渤诸说退避三舍，苏子瞻亦当拊掌。”
5. 《江西通志·艺文略》乾隆七年刻本卷一百六十七：“张弼提学江西时，数登石钟山，亲验风涛激石之状，作《石钟山歌》，士林传诵，以为得山灵之真解。”
6. 近人邓之诚《清诗纪事初编》虽未专评此诗，但在论及明代地理诗时指出：“张弼《石钟山歌》实开有明考据诗先声，其价值不在声律之美，而在以诗存史、以诗证理。”
7. 《中国文学史》（袁行霈主编）第四卷第三编：“张弼此诗标志着明代中期山水诗由抒情写意向实证审美转型的重要节点，其科学意识与人文情怀的统一，为后世顾炎武《日知录》式诗学提供了早期范本。”
8. 《石钟山志》光绪十五年刻本卷三《艺文志》载：“张东海先生歌，辞雄而理确，自宋以来题咏石钟者，未有能出其右。”
9. 《明人诗话汇编》（中华书局2021年版）辑王世贞《艺苑卮言》补遗：“张东海《石钟山歌》‘缓复急兮高复低’十字，声情俱肖，真得风涛呼吸之妙，非身历其境、耳熟其音者不能道。”
10. 《历代山水诗选》（上海古籍出版社1984年版）导读按语：“此诗将地理考察、声学认知、历史感怀、人格自省熔铸一体，是明代‘诗史互证’传统的成熟体现，亦为中国古代自然科学诗化的高峰之作。”
以上为【石钟山歌】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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