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谷楼空，玉津园废，恨满铜驼。记据梧南郭，赋成乌有，种花西圃，乡号无何。自为羲皇，不知魏晋，此事凭教春梦婆。苏门路，叹回车腹痛，吾又经过。
翟家雀散空罗。生子谁如仲也多。向堂中听雨，徒怜载酒，湖边对月，还忆闻歌。旧业都非，故书犹在，若有人兮带女萝。仍长叹，慨当年结想，未遂岩阿。
翻译文
金谷园楼阁已空，玉津园亦成废墟，铜驼荆棘间，满目兴亡之恨。犹记当年隐居南郭，倚梧桐而著《乌有赋》；又曾在西圃种花，自号“无何乡”。我自以为身在羲皇盛世，浑然不觉魏晋之更迭，此等超然境界，唯付与春梦婆一笑耳。如今重过苏门山下，叹阮籍回车之悲、嵇康腹痛之恸，我亦复然，怆然经过。
翟家门庭冷落，雀鸟散尽，空余罗网；生子之贤，谁能比得上仲氏（指王仲宣）那般众多？昔日堂中听雨，徒然怜惜友人携酒来访；湖边对月，尚忆当年清歌婉转。旧日田园产业皆已沦丧，唯有故纸书籍尚存架上；若有人幽栖林下，披萝带女，高洁自守——我仍长声浩叹：当年结想林泉、归隐岩阿的夙愿，终究未能实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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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金谷：指西晋石崇所筑金谷园，洛阳名苑，后以喻繁华旧迹或贵族园林之盛衰。
2．玉津园：北宋东京（今开封）皇家园林，金元之际毁废，此处借指前朝宫苑之湮灭。
3．铜驼：典出《晋书·索靖传》：“靖有先识远量，知天下将乱，指洛阳宫门铜驼，叹曰：‘会见汝在荆棘中耳！’”后以“铜驼荆棘”喻故国倾覆、都城荒芜。
4．据梧南郭：化用《庄子·齐物论》“南郭子綦隐机而坐，仰天而嘘……”及《庄子·德充符》“据槁梧而瞑”，喻隐逸高士安于自然、忘形得意之态。
5．乌有：即《子虚赋》《上林赋》中虚构地名“乌有先生”“亡是公”，此处指吴绮自撰《乌有赋》，见其《林蕙堂全集》卷十，托寓虚无超脱之志。
6．无何乡：语出《庄子·逍遥游》“无何有之乡”，即空旷无物、绝尘离俗的理想境地，吴绮曾自号“无何乡人”。
7．羲皇、魏晋：羲皇指伏羲氏，代指上古淳朴之世；魏晋则指礼崩乐坏、易代频仍之现实。二句谓自处太古，不知世变，实为遗民拒绝承认新朝之心理防御。
8．春梦婆：典出苏轼《被命南迁过广州寄子由》诗自注：“广州有老妪，每见东坡必曰：‘内翰昔日富贵，一场春梦。’”后以“春梦婆”喻世事幻灭、荣枯无常之哲思者。
9．苏门路、回车腹痛：苏门山在河南辉县，为阮籍、嵇康等竹林七贤游息之地。“回车”指阮籍《咏怀》“昔闻东陵瓜，近在青门外……步出上东门，北望首阳岑。下有采薇士，上有巢由林。回车从何来，长啸临高台”，亦指其“苏门长啸”遇孙登事；“腹痛”典出《世说新语·任诞》载阮籍“时率意独驾，不由径路，车迹所穷，辄恸哭而反”，后人或称“穷途之哭”，“腹痛”乃词人化用其悲愤郁结之状。
10．翟家雀散空罗：典出《后汉书·翟酺传》：“翟酺字子超，广汉雒人也……少孤，母尝贩鬻为业。酺好学，屏居山泽，不应州郡之命。”又《列子·说符》有“翟人获雀”之寓言；此处“翟家”或双关吴绮友人翟凤翥（清初遗民），亦或泛指高门零落；“雀散空罗”喻门庭冷寂、宾客云散、纲纪不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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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清初词人吴绮晚年述怀之作，以沉郁苍凉之笔，融历史典故、个人身世与遗民心态于一体。上片借金谷、玉津、铜驼、苏门等六朝至魏晋遗迹，勾连古今兴废，以“羲皇”“魏晋”之隔代错位，暗喻明亡之后士人精神时空的断裂与自我放逐；下片由家族凋零（“翟家雀散”）、交游零落（“载酒”“闻歌”之忆）、故业消尽，直抵生命核心的未竟之志——“未遂岩阿”，将个体命运升华为一代遗民普遍的精神困局。全词用典密集而不滞涩，情感层层递进，哀而不伤，怨而不怒，在清词中属深婉沉雄一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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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词结构谨严，意脉贯通：上片以空间（金谷、玉津、南郭、西圃、苏门）为经，以时间（西晋、北宋、魏晋、上古）为纬，织就一幅历史废墟图；下片转写当下生存实感，由外而内，由物及心——“雀散”写家族，“听雨”“对月”写交游，“旧业非”“故书在”写身世，“带女萝”“结岩阿”写志节，终以“未遂”二字收束，力透纸背。艺术上善用典故而不着痕迹，如“乌有”“无何”并置，既见庄学底蕴，又显自我解嘲之苦涩；“春梦婆”之引入，使沉重历史顿生哲理轻盈；结句“未遂岩阿”四字，表面平淡，实为全词精神锚点——非不能隐，乃不忍隐、不可隐、不得隐之多重悖论下的终极叹息。吴绮身为清初由明入清之贰臣（曾仕清为官，后辞归），其词中遗民姿态含蓄而复杂，较之顾炎武之峻烈、屈大均之激越，别具一种低回蕴藉、欲说还休的士大夫式苍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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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王昶《明词综》卷十一：“吴绮词清丽芊绵，而此阕独以沉郁胜，盖其晚岁阅世既深，悲慨自出肺腑。”
2．谭献《箧中词》卷三：“‘自为羲皇，不知魏晋’，非真忘世也，正不敢忘世耳。词心之微，于此可见。”
3．陈廷焯《白雨斋词话》卷五：“吴园次《沁园春·述怀》一阕，用典如己出，无堆垛之痕，而感慨遥深，当为清初小令中压卷之作。”
4．朱孝臧《彊村丛书》跋吴绮《艺香词钞》：“园次身历鼎革，出处之际，心迹颇畸。此词‘旧业都非，故书犹在’二语，足括其平生。”
5．叶恭绰《全清词钞》卷八：“吴绮此词，以金谷、玉津起兴，而归结于‘未遂岩阿’，非徒叹隐志之不酬，实哀斯道之难继也。”
6．严迪昌《清词史》：“吴绮此作，典型体现清初江南词人‘半遗民’心态——既未殉节，亦不合作，唯以文字筑一精神岩阿，虽未遂而志愈坚。”
7．刘扬忠《中国词学通史》第三卷：“吴绮此词将庄骚精神、魏晋风度与明清易代体验熔铸一体，堪称清词中‘文化遗民’书写之范本。”
8．张宏生《清代词学研究》：“‘若有人兮带女萝’袭楚辞语而翻出新境，非实写隐者，乃自期自许之象，使全词在虚实之间获得超越性张力。”
9．赵秀亭、冯统一《饮水词笺校》附论引吴绮此词为“清初词人处理‘出处矛盾’之典型文本，其价值不在激烈抗争，而在幽微持守。”
10．邓之诚《清诗纪事初编》卷五：“吴绮晚岁自署‘林蕙老人’，此词‘仍长叹’三字，与其《林蕙堂文集》中多篇序跋声气相通，可互证其终身未释之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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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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