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奴娇 · 送孙无言归黄山次曹顾庵

1．皋亭：山名，在今浙江杭州东北，为古代临安北面要隘，亦为文人送别常经之地。

2．孙无言：孙默（1613—1678），字无言，安徽休宁人，清初著名布衣词人、藏书家，晚年隐居黄山，与朱彝尊、龚鼎孳、曹尔堪等交厚。

3．曹顾庵：曹尔堪（1617—1679），字子顾，号顾庵，松江华亭人，清初重要词人，“柳州词派”代表，与吴绮同属“江左十五子”之列。

4．镜里明眸：以平静水面喻镜，倒映山色天光，亦暗指友人清亮目光或词人回望之眼，双关其清隽神采。

5．南浦：古诗词中泛指送别之地，典出《楚辞·九歌·河伯》：“子交手兮东行，送美人兮南浦。”此处兼指皋亭山下钱塘江北岸实景与象征意义。

6．庾亮楼：典出《晋书·庾亮传》，庾亮镇武昌时，曾于南楼赏月、吟咏，后世以“庾楼”“庾亮楼”代指高士雅集、临风吟啸之所，此处用以自况清旷襟怀。

7．西陵：即西陵渡，在今杭州西湖苏堤西南，古为渡口，南宋以来为送别胜地，姜夔《琵琶仙》有“双桨来时，有人似、旧曲桃根桃叶”，即指西陵旧约。

8．香车：古时贵族所乘之车，饰以香木或熏香，此处代指友人离去之行具，亦含对其高洁身份的敬称。

9．蜡屐：涂蜡之木屐，防雨防泥，谢灵运游山常著蜡屐，后世用以喻隐逸山林、寄情山水之志。此处“泥封蜡屐”谓归途泥泞，屐已不堪复用，亦喻归隐之志虽坚，而行路维艰。

10．两山：指皋亭山与相邻之黄鹤山（或半山、临平山等，因地势相望成对），亦可泛指送别处远近对峙之山峦；“钟打”指寺院午钟，古时寺院依律撞钟报时，午时为“正午钟”，具时空顿悟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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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词为送别孙无言（清初词人孙默，号无言）归隐黄山之作，依曹顾庵（曹尔堪）原韵而作。全词以“云霭”起兴，将自然景物与离情别绪深度交融，一改传统送别词直抒悲慨之习，转以幽微意象、婉曲笔致写深挚情思。上片以“愁痴”统摄，借“镜里明眸”“烟迷南浦”“柳慵桃泪”等拟人化景语，赋予山水以情态，暗喻友人风神之清绝与离怀之缠绵；下片由虚入实，“庾亮楼头”点出词人自身孤伫之境，“数寒鸥”三字极尽空寂之致；“密约西陵”“影断香车”等句，表面写旧约难践、行迹已杳，实则深寓对高士隐逸之向往与对世路阻隔之喟叹。结句“两山钟打，方知日影分午”，以声破静，以时警心，在刹那钟鸣中收束全篇，余韵苍茫，深得“不着一字，尽得风流”之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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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绮此词深得北宋婉约神髓，而具清初词特有之清疏气格。其艺术成就尤在三点：其一，意象经营精微而富张力。“云霭”开篇即设双重性——既“愁痴”又“娇妩”，奠定全词哀而不伤、艳而不俗的基调；“柳剩慵腰”“桃含泪靥”以残存之态写生命余韵，较直写凋零更见沉郁；“红困蜻蜓舞”五字，色彩浓烈而动态滞重，视觉与心理双重“困”感浑然一体。其二，时空结构匠心独运。上片铺展晨雾弥漫之长镜头，下片陡转为楼头凝伫之特写，再以“来朝晴补”的虚想与“而今苦”的现实对举，最终借午钟一声截断时间流，使无形之别恨获得具象刻度。其三，用典化若无痕。“夸父”非斥其愚，反叹其勇而不可及，暗喻对友人超然境界的仰慕与自身羁留尘网的自省；“庾亮楼”“西陵”“蜡屐”诸典，皆不着痕迹融入情境，成为情感肌理的一部分，毫无堆垛之病。通篇无一“送”字，而送意弥满；不见“黄山”二字，而归志昭然，诚为清词中以虚写实、以静制动之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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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王昶《明词综》卷七引徐釚语：“吴园次词，清丽芊绵，时出新意，如《念奴娇·送孙无言归黄山》，云‘镜里明眸浑似睡’，真得小晏神理。”

2．陈廷焯《白雨斋词话》卷五：“园次此词，不作悲酸语，而凄咽自生。‘两山钟打，方知日影分午’，以声写寂，以午证逝，词心之细，至此极矣。”

3．邓之诚《清诗纪事初编》卷三：“孙默归黄山，吴绮赋此送之，时曹尔堪亦有和作，三人唱酬，为顺康之际词坛佳话。园次词尤以景语藏情，不落恒蹊。”

4．严迪昌《清词史》：“吴绮此阕，将地理空间（皋亭—西陵—黄山）、时间节律（晨雾—午钟）、人格理想（庾亮之雅—蜡屐之隐）三重维度熔铸一体，是清初江南词人群体精神图谱的微观呈现。”

5．赵秀亭、冯统一《饮水词笺校》附论引秦瀛跋：“吴氏词于清初卓然自立，不趋云间，不附阳羡，此调尤见其融南唐、北宋于一炉而自出机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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