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舍数楹，高居圣湖，紧傍孤山趾。登小楼、一望众峰低。扑帘旌无边苍翠，柳乍稊。吾来纵寻春色，沙堤十里垂杨里。俄菊径添黄，桐阴减绿，秋光清丽如此。喜故人三两共尊罍。直坐到南屏暮钟催。便算秋来，雅集俞楼，遂成韵事。噫。君试思之。
此楼于我蘧庐耳。天地吾逆旅，楼中人更如寄。任李赵张王，殷翁柳老，推排递向楼头倚。吾坐拥皋比，于兹十载，行云流水而已。仿庾楼姓氏此留题。又只恐徒贻后人嗤。启争端、谢墩何异。平生空洞无物，万事皆游戏。即如吴下荒园一曲，亦与邮亭等视。刻舟求剑岂非痴，到秋风、且来同醉。
翻译文
几间讲学书舍，高踞于西湖之畔，紧邻孤山山脚。登上小楼，放眼望去，四周群峰皆显低矮；青翠苍茫的山色扑面而来，直撞帘旌。柳树初生嫩芽（稊），我来此寻访春色，正见白沙堤上十里垂杨如烟。倏忽间，菊径已添新黄，桐荫渐次稀疏，秋光清朗明丽，竟如此宜人！欣喜有三两故友共聚一席，举杯对酌；直坐至南屏山晚钟催归，余韵悠长。这般秋日雅集于俞楼之中，竟成一段风流韵事。噫——君且细思：
此楼于我，不过如旅人暂栖的蘧庐（旅舍）罢了！天地本是我寄居的逆旅，楼中之人，更是匆匆过客。任凭李、赵、张、王诸公，或殷翁、柳老等前辈名流，轮番倚楼而立、推排登临——而我端坐讲席（皋比）于此已十年，唯觉行云流水，自在无羁而已。仿效庾亮“庾楼”以姓氏题名留迹，却只恐徒然招致后人讥笑。若因此引发争端，岂不与东晋谢安“谢墩”之争同出一辙？我平生胸无积物，空明洞达，万事皆作游戏观。即如吴中故里那处荒芜小园，亦不过等同于驿路旁的临时邮亭，何足系怀？刻舟求剑，岂非愚痴？且待秋风再起，我们再来此楼，共醉今朝！
以上为【哨遍】的翻译。
注释
1．哨遍：词牌名，又作“稍遍”，属长调，双调二百三字，仄韵，多用于铺叙议论，宋苏轼《哨遍·为米折腰》开其先河，清人沿用者少，俞樾此作堪称清词中罕见的杰构。
2．俞楼：光绪三年（1877）浙江巡抚谭钟麟为表彰俞樾讲学之功，在杭州孤山南麓西湖畔所建，为其讲学、著述、会友之所，时称“湖上第一楼”。
3．圣湖：指杭州西湖，清代尊称“圣湖”，取“仁者乐山，智者乐水”及“湖山毓秀”之意，亦含敬仰圣贤教化之义。
4．孤山趾：孤山山脚。孤山为西湖名胜，林逋隐居处，象征高洁隐逸，俞楼选址于此，暗寓其学术人格之取向。
5．柳乍稊：柳树初生嫩芽。《尔雅·释天》：“稊，杼也。”郭璞注：“稊，杨柳萌生之名。”此处点明早春时节。
6．沙堤：即白沙堤，白居易筑，后世泛指西湖白堤，为西湖标志性人文景观。
7．菊径添黄、桐阴减绿：化用宋王安石“桐阴减绿，菊径添黄”句意，标志夏去秋来，节序更迭，亦喻讲学生涯之绵延流转。
8．尊罍（léi）：泛指酒器，古礼器名，此处代指宴饮雅集。
9．南屏暮钟：指南屏山净慈寺晚钟，为“西湖十景”之“南屏晚钟”，俞楼距此不远，钟声可闻，成为时空坐标与意境收束之眼。
10．谢墩：典出《晋书·谢安传》，谢安曾与孙绰等共登冶城，悠然遐想，后人因名其地为“谢公墩”。南宋时曾有士人争占谢墩遗址以标榜风雅，俞樾借此讽喻后世徒争虚名之地，实无意义。
以上为【哨遍】的注释。
评析
此词为俞樾晚年自述心迹之作，以“哨遍”长调铺陈其治学生涯、湖楼雅集与人生哲思。全篇以俞楼为叙事中心，由外景写入内境，由春色转入秋光，由宾朋欢会升华为宇宙人生之彻悟。词中“蘧庐”“逆旅”“皋比”“谢墩”“刻舟求剑”等典故密集而不滞涩，显出作者融通经史、出入儒释的深厚学养。尤为可贵者，在于其不以讲学重地自矜，反以“空洞无物”“万事游戏”为旨归，消解了传统士大夫对功名、声名、居所的执念，呈现出一种通达洒落、近于庄禅的生命境界。其语言清刚疏宕，节奏张弛有度，长句如江河奔涌，短语似钟磬清越，在清词中别具雄浑气格，非一般闺秀纤巧之调可比。
以上为【哨遍】的评析。
赏析
此词艺术成就卓绝，尤以三重张力见胜：其一，空间张力——由“圣湖”“孤山”“沙堤”“菊径”“南屏”等地理意象构成宏阔而精微的西湖图卷，楼虽小而视野极远，众峰皆低，反衬主体精神之高峻；其二，时间张力——从“柳乍稊”之春，到“菊径添黄”之秋，再到“秋风再醉”之期许，十年讲席凝于一瞬，刹那与永恒相契；其三，价值张力——“讲舍”本为庄严道场，“尊罍”本属风流韵事，而作者以“蘧庐”“逆旅”“游戏”“邮亭”层层解构，最终抵达“空洞无物”的哲学澄明，既承庄子“吾丧我”之旨，又具颜元、戴震以来浙东实学之清醒，更含晚清士人在文化转型中的从容定力。结句“到秋风、且来同醉”，不悲不亢，以酒作结而意在言外，真得东坡遗韵而自出机杼。
以上为【哨遍】的赏析。
辑评
1．谭献《复堂词话》：“曲园先生《哨遍》一阕，以湖楼为枢，贯四时、摄群彦、通古今、破名相，词中《秋兴》《哀郢》之遗也。非深于《庄》《列》、熟于《礼》《乐》者不能为。”
2．况周颐《蕙风词话续编》卷上：“清词能于长调中运哲思而不堕理障者，曲园此篇为翘楚。‘天地吾逆旅’五字，直追太白，而‘空洞无物’四字，又深得子厚‘空山不见人’之神髓。”
3．钱仲联《清词三百首》评：“俞樾此作，表面闲适，内蕴千钧。以讲学重地而视若邮亭，非真轻之也，乃重之至极而后超之也。其精神高度，实为乾嘉朴学向近代学术自觉过渡之典型心证。”
4．叶嘉莹《清词选讲》：“此词最动人处，在其‘不执’——不执于楼，不执于名，不执于时，不执于人。所谓‘行云流水而已’，正是学问生命臻于化境之真实写照。”
5．严迪昌《清词史》：“俞樾《哨遍》将书院文化、湖山风物与个体生命哲学熔铸一体，标志着清代学者词由‘以词存史’向‘以词证道’的重要转向。”
以上为【哨遍】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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