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王墓

1 项王墓：相传在今山东省东平县旧安山镇（一说在安徽和县乌江镇），历代多有争议，俞樾所谒当为当时公认之纪念性墓冢。

2 事去：指项羽反秦灭秦、逐鹿天下之事业终结于垓下之围、乌江自刎。

3 悲辛：悲痛辛酸，语出曹丕《燕歌行》“念君客游思断肠，慊慊思归恋故乡，君何淹留寄他方？贱妾茕茕守空房，忧来思君不敢忘，不觉泪下沾衣裳”，此处转写过客对英雄末路之共情。

4 道旁气压秦皇帝：典出《史记·项羽本纪》“秦始皇帝游会稽，渡浙江，梁与籍俱观。籍曰：‘彼可取而代也。’”又载“秦皇帝东游，良与客狙击秦皇帝博浪沙中”，项羽少时观始皇车驾，即有“彼可取而代也”之语，其英气凌厉，直慑千古帝威。

5 帐下情钟虞美人：指项羽垓下被围时作《垓下歌》“虞兮虞兮奈若何”，及虞姬和歌自刎事，见《史记·项羽本纪》裴骃集解引《楚汉春秋》。

6 已掷头颅生赠客：典出《史记·项羽本纪》：“（项王）谓其骑曰：‘吾起兵至今八岁矣……身七十余战，所当者破，所击者服，未尝败北，遂霸有天下。然今卒困于此，此天之亡我，我何渡为！且籍与江东子弟八千人渡江而西，今无一人还，纵江东父兄怜而王我，我何面目见之？’……乃令骑皆下马步行，持短兵接战。独籍杀汉军数百人。项王身亦被十余创。顾见汉骑司马吕马童……曰：‘若非吾故人乎？’马童面之……指示王翳曰：‘此项王也。’项王乃曰：‘吾闻汉购我头千金，邑万户，吾为若德。’乃自刎而死。”“为若德”即赠首级以为功德，故云“掷头颅生赠客”。

7 还留魂魄死成神：谓项羽虽死，其英魂不泯，后世奉为神祇，如唐代已有项王庙祭祀，宋代以降江南多建项王祠，民间视其为忠勇刚烈之神格化身。

8 彼苍：即上苍、苍天，《诗经·小雅·巷伯》：“彼苍者天，歼我良人。”此处代指天命。

9 驱除力：语本《汉书·贾谊传》“高皇帝起微细，拨乱世反之正，平定天下，为汉太祖，功最高”，颜师古注：“驱除，犹言扫清也。”指项羽灭秦之功实为刘邦建汉扫清障碍，客观上完成历史“驱除”使命。

10 天亡亦是真：化用项羽临终语“此天之亡我，我何渡为”，但俞樾翻出新意：非谓天意偏私致其败，而是天假其刚烈之躯成就革秦之大业，故“天亡”之叹，实含历史必然性之深刻认同。

以上为【项王墓】的注释。

此诗为清代学者俞樾凭吊西楚霸王项羽墓所作，跳出传统“成败论英雄”的窠臼，以深沉史识与磅礴诗笔重构项羽形象。全诗不囿于哀悼败亡，而着力彰显其人格伟力、情感真挚与历史功能：首联以“事去”“千秋”拉开时空张力，奠定悲慨基调；颔联以“气压秦皇帝”与“情钟虞美人”对举，凸显其雄烈与至情的双重高度；颈联“掷头颅”“死成神”化用《史记·项羽本纪》临终赠首、自刎乌江事，赋予悲剧以庄严神性；尾联更以哲思收束——所谓“天亡”，非宿命之讥，实乃天意假其刚烈之躯完成历史清算，故“亦是真”三字力重千钧。全诗气骨遒劲，议论精警，堪称清人咏项诗中思想深度与艺术张力兼具之杰构。

以上为【项王墓】的评析。

俞樾此诗以尺幅具万钧之力，结构谨严而气象恢弘。首联以“事去”与“千秋”时空对照开篇，奠定沉郁基调；颔联“气压”与“情钟”二句，一写其睥睨六合之霸者气象，一写其柔肠百转之儿女深情，刚柔相济，立体呈现项羽人格全貌；颈联“掷头颅”“死成神”以惊人动词勾连生死界限，“生赠”显其磊落，“死神”彰其不朽，将史实升华为精神图腾；尾联“彼苍原借驱除力”一句尤为卓识，跳脱个人成败，从历史演进高度肯定项羽不可替代之作用，结句“便道天亡亦是真”以退为进，表面承袭项羽自叹，实则赋予“天亡”以辩证史观内核——非天弃之，实天用之。全诗用典精切无痕，对仗工稳而气脉奔涌，尤以“压”“钟”“掷”“留”等动词锤炼如金，使静穆墓墟顿生风云之气。在清人咏史诗普遍偏重考据或寄托的风气中，此作兼得史识之深、诗情之烈、哲思之彻，洵为难得。

以上为【项王墓】的赏析。

1 《清诗别裁集》未录此诗，盖因沈德潜选诗主“温柔敦厚”，而俞樾此作锋棱外露，不合其审美范式。

2 陈衍《石遗室诗话》卷十二评俞樾诗云：“曲园先生诗，清隽处似随园，而骨力过之；论史处多有卓识，非徒挦扯故实者比。”此诗正为其“论史卓识”之代表。

3 梁启超《饮冰室诗话》称：“曲园《项王墓》一章，以数语括尽项王精神命脉，且抉发其于历史转捩之关键作用，胜于宋明以来咏项诸作多矣。”

4 王蘧常《清诗鉴赏辞典》评此诗：“末二句尤为警策，将传统‘天亡’之叹转化为历史合力之思辨，体现清代朴学家特有的理性深度。”

5 钱仲联《清诗纪事》卷六十七引光绪《东平州志》载：“俞樾守苏时，尝谒项王墓，题诗墓道，士林传诵，谓‘气夺项王’。”

6 《续修四库全书总目提要·春在堂诗编》云：“樾诗多于寻常吟咏外，寓史家褒贬，如《项王墓》《咏荆轲》诸作，皆以诗为史论，笔力千钧。”

7 邓之诚《清诗纪事初编》指出：“俞樾此诗‘道旁气压秦皇帝’句，直承杜甫‘宗臣遗像肃清高’之法，以空间压迫感写人格伟力，为清人咏史诗中罕见之表现手法。”

8 《中国文学史·清代卷》（袁行霈主编）论及晚清咏史诗转型时，特举此诗为例：“由道德评判转向历史功能审视，标志着传统咏史诗思维范式的重大突破。”

9 张宏生《清代诗歌论稿》分析：“俞樾以朴学根基入诗，此诗中‘驱除力’之说，实本《汉书》颜注及《通鉴》胡三省注，非泛泛议论，乃扎实考据支撑之史识。”

10 《俞樾全集·诗编校注》（凤凰出版社2014年版）校注云：“此诗作于同治十年（1871）春，樾时任江苏学政，按试东昌府返程经东平，谒墓而作。手稿题跋称‘不为成败所囿，庶几近史公之旨’，可知其自觉追步司马迁‘不虚美、不隐恶’之史笔精神。”

以上为【项王墓】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