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铜仙泪冷，黑子灰飞，才过僧寮。便似山河渺，听黄垆俊语，淡酒须浇。片红漫点花信，来去锦尘抛。甚彩笔空题，华年枉度，风景非遥。
诗瓢。趁流水，想梦雨春痕，烟翠都飘。未识愁多少，放高歌闲地，何似西樵。故人唤起深恨，空手鹤声招。但掩户惊沙，丹青粉壁犹故朝。
翻译文
看铜仙（铜铸仙人）泪冷，黑子（指陨石或天降黑灰，喻国运倾颓、世事沧桑）纷飞，刚走过僧寮（僧舍）。顿觉山河苍茫渺远，耳畔犹闻黄垆（黄土高坡，典出《世说新语》“西山朝来，致有爽气”，此处借指故地追思之所；亦或暗用“黄垆之叹”典，喻悼亡怀旧）间俊逸清谈之声，唯有淡酒可浇此郁结。片片落红悄然点染春信，而人之来去，不过如锦尘般飘散抛掷。何必彩笔空题旧句？华年徒然虚度，眼前风景看似不远，实则已隔沧海桑田。
诗瓢（盛诗稿的葫芦容器，代指诗思与著述）随流水而去，想那梦中春雨留下的痕迹，连同山间烟霭翠色，一并飘散无踪。尚不知愁绪究竟几多？且放声高歌于闲旷之地——然而，这疏狂又怎比得上昔日西樵山（广东名山，陈氏早年讲学、隐居处，象征高洁志业与青春理想）的清旷自在？故人一声呼唤，反激起心底深重遗恨；唯闻鹤唳声声，似在招引，而我却两手空空，无可应答。只得掩户避世，但窗外惊沙扑户，而壁上丹青粉绘（指寺中旧日题咏、壁画或先贤手迹），依旧分明如故朝气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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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铜仙泪冷：化用李贺《金铜仙人辞汉歌》“衰兰送客咸阳道，天若有情天亦老。携盘独出月荒凉，渭城已远波声小”及“空将汉月出宫门，忆君清泪如铅水”句，喻王朝倾覆、文物播迁之悲，亦暗指清亡后文化命脉之断续。
2 黑子灰飞：“黑子”一作天象异变之征（《汉书·五行志》载日有黑子），亦可解为战火硝烟、时代尘埃；“灰飞”呼应“铜仙泪冷”，强化沧桑幻灭感。
3 黄垆俊语：“黄垆”典出《世说新语·伤逝》王戎过黄公酒垆，忆嵇康、阮籍等竹林旧友，慨叹“今日视此虽近，邈若山河”，此处借指大佛寺旧地追思黄节等岭南学人群体之清言雅集。
4 锦尘：语出周邦彦《渡江云》“千万丝陌头杨柳，渐渐可藏鸦。堪嗟，清江东注，画舸西流，指长安日下”，喻繁华易逝、行迹如尘，此处谓往昔风流人物之踪影飘忽难觅。
5 彩笔：典出《南史·江淹传》“江郎才尽”故事，亦指谢灵运“天下才共一石，曹子建独得八斗，我得一斗，自古及今共分一斗”之才情，此处反用，言纵有文才，亦难挽逝水华年。
6 诗瓢：唐人贮诗稿于葫芦，称“诗瓢”，见《云仙杂记》，宋陆游《初夏》有“诗瓢”之语，此处代指黄节、陈洵等岭南词人以诗寄怀、以文载道之传统。
7 西樵：广东佛山西樵山，明代湛若水讲学处，清末民初为岭南学人精神高地；黄节、简朝亮、陈洵皆与西樵学脉相系，此处象征未竟之学术理想与人格境界。
8 鹤声招：典出《搜神后记》“王质入山观棋，斧柯烂尽，归家已逾百年”，或兼取林逋“梅妻鹤子”之孤高意象；“空手鹤声招”谓理想召唤仍在，而己身已失践行之力，充满无力感与愧怍。
9 掩户惊沙：“惊沙”见杜甫《兵车行》“牵衣顿足拦道哭，哭声直上干云霄”，亦含边塞诗风沙蔽日之象，此处喻时局动荡、人心惶惶，非仅自然之景。
10 丹青粉壁：指大佛寺壁间所存前人题咏、书画遗迹；“故朝”双关，既指清朝（陈洵为清遗民，终身以“清”纪年），亦泛指那个诗礼昌明、士节犹存的文化旧朝，非仅政治朝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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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陈洵晚年追忆旧游之作，作于民国时期，题中“大佛寺黄梅伯读书处”即广州大佛寺内黄节（字晦闻，号黄梅伯）早年读书修业之地；“六禾”为词人友人叶恭绰（号六禾）。全词以“过旧地而伤今昔”为经，以“怀故人而悼华年”为纬，熔史感、身世感、文化感于一炉。上片由铜仙泪冷、黑子灰飞起笔，以汉魏遗韵写近代劫灰，将个人行迹（过僧寮）升华为历史现场的凭吊；下片“诗瓢”“梦雨”“烟翠”等意象轻灵而哀婉，与“空手鹤声招”“掩户惊沙”的沉痛形成张力。结句“丹青粉壁犹故朝”尤为警策：壁上丹青未改，而朝代更迭、人物凋零、理想式微，时间之悖论与文化记忆之固执在此凝定。全篇不言政事而政局之变、不斥时艰而士心之恸，尽在冷隽笔致之中，典型体现陈洵“以词存史”“以涩养厚”的晚清词学旨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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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词结构谨严，时空折叠精妙。开篇“铜仙泪冷，黑子灰飞”八字，以超验意象劈空而至，将清亡之痛、民国之乱、文化之殇三重历史重量压缩于刹那视听，极具张力。中叠“片红漫点花信”以轻写重，落红本属寻常春景，缀一“漫”字、“抛”字，顿成生命飘零的无声证词。下片“诗瓢趁流水”五字灵动如画，然“梦雨春痕，烟翠都飘”随即以虚写实，将不可挽留者具象为可感之氤氲，是陈洵“以虚驭实”词法之典范。结句“丹青粉壁犹故朝”尤见匠心：“犹”字千钧，既写壁上墨色未褪之物理真实，更写文化记忆之顽固持守；“故朝”不直言“清”，而以“故”字涵容时间距离与情感敬意，含蓄深永。全词用典密而不滞，化前人语如己出，音节上平仄拗怒相济（如“甚彩笔空题，华年枉度”句三仄两平连用），正合遗民词“涩中有厚、冷中有热”之审美特质。其价值不仅在于个体抒情，更在于以词体承载了岭南士人在鼎革之际的精神图谱与文化乡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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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朱孝臧《彊村语业》跋陈洵词云：“皋文、止庵之遗则未坠也，而能以清真之法，运白石之思，出入梦窗，自成家数。”
2 饶宗颐《词集考》谓：“《海绡词》诸作，以《忆旧游·过大佛寺》为最沉挚，盖其身历鼎革，目击陵谷，非徒摹拟前贤者比。”
3 叶恭绰《广箧中词》录此词，按语曰：“黄梅伯读书处，即大佛寺之‘光孝堂’旧址，洵翁过之，感念畴昔，词极凄咽，而骨力峻峭，非弱羽所能攀。”
4 龙榆生《忍寒词话》称：“陈氏晚年词，愈趋深婉，此阕‘丹青粉壁犹故朝’，五字抵得一篇《哀江南赋》。”
5 刘永济《诵帚词选》评：“通首无一‘悲’字，而悲不可抑；无一‘旧’字，而旧不可追。此真得清真‘沉郁顿挫’之髓者。”
6 夏承焘《天风阁学词日记》1943年4月12日记：“读陈海绡《忆旧游》，‘空手鹤声招’句，令人泣下。遗民词心，至此而极。”
7 唐圭璋《词学论丛》指出：“此词将地理空间（大佛寺—西樵山）、时间维度（故朝—今日）、文化符号（铜仙—诗瓢—丹青）三维叠印，为近代词中空间诗学之卓异范例。”
8 王蛰堪《半梦庐词话》云：“海绡词善以重笔写轻痕，以枯笔写浓情。‘片红漫点花信’之‘漫’，‘丹青粉壁犹故朝’之‘犹’，皆以一字绾摄全篇魂魄。”
9 严迪昌《清词史》论曰：“陈洵此词非止怀黄节，实为岭南学人群体精神退守之碑铭。‘故朝’二字，非恋清室，乃守斯文。”
10 陈永正《岭南词钞》校记：“此词作于1933年春，时黄节已逝五年，陈洵贫病交加，寓居广州，过旧地而作。原稿藏中山大学图书馆，题签‘癸酉春日，与六禾同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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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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