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山瘦。邮程倦、绕烟村种树无柳。细禽啼暝岫。堕策短亭，和冻呵手。绡盟凝久。想嫩茁、蓝田萦亩。一笛临风缥缈，做千百折回肠，为蛾眉螓首。知有。
凭寒翠袖。栖香纸帐，宫样还输秀。照奁溪月溜。暗惜年华，花风催候。新愁间旧。透一缕、酸心调酒。宠极东皇漫奏。趁飞雪、约黄昏，携车后。
翻译文
故园山色清瘦。驿路漫长令人倦怠，绕过烟霭笼罩的村落，却不见一株垂柳可植。暮色中细小的禽鸟在山峦间哀鸣；我拄杖停驻于短亭，冻得双手僵冷，只得呵气暖手。昔日与梅花结下的素绢之盟（喻高洁誓约）早已凝定长久。遥想那初生的嫩芽，正悄然萌发于蓝田般的沃土之上，绵延成片。一管笛声随风飘渺而至，曲折回环，仿佛千百次辗转牵肠，只为那蛾眉螓首般清丽绝伦的佳人。
（词意转折）——原来她确然存在。
她凭倚着寒天里青翠的衣袖，在幽香浮动的纸帐中栖息；纵是宫苑名种，也难及她天然秀逸之姿。对镜理妆时，溪上月光悄然滑入妆奁；暗自怜惜韶华流逝，恰逢花信风催促春候将临。新愁与旧绪交叠纷至。一缕酸楚沁入心脾，唯有借酒调和。纵使春神东皇宠极一时，亦不过徒然奏乐；不如趁漫天飞雪、黄昏将至之际，邀她同乘一车，相携而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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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角招：词牌名，姜夔自度曲，见《白石道人歌曲》，双调一百二字，仄韵，音节奇崛，宜写清冷幽远之思。
2．六禾：陈洵号六禾，广东番禺人，清末民初重要词家，师法周邦彦、吴文英、姜夔，为岭南词派代表，有《海绡说词》《海绡词》。
3．故山瘦：谓故乡山色清癯萧疏，既状冬令枯寂，亦寓词人久客憔悴之态。“瘦”字炼字精警，承宋人“诗眼”传统。
4．邮程：驿路行程，指旅途。
5．堕策：放下手杖，指停步歇息。“堕”通“惰”，此处取“垂落、放下”义，见《广韵》。
6．绡盟：以素绢所订之盟，典出《太平御览》引《杂五行书》：“宋武帝女寿阳公主卧含章殿檐下，梅花落额上，成五出花，拂之不去……自后有梅花妆。”后世以“绡”代指梅花或清约之誓，此处指词人与梅之精神盟约。
7．蓝田：陕西蓝田，古产美玉，李商隐“蓝田日暖玉生烟”，此处借喻温润 fertile 之地，言梅根所植之土如蓝田美玉般蕴藉生机，“嫩茁蓝田萦亩”即谓新芽在丰美土壤中盘绕成畦。
8．蛾眉螓首：《诗·卫风·硕人》：“螓首蛾眉，巧笑倩兮，美目盼兮。”本形容庄姜之美，此处借指梅花之清绝风神，亦暗喻理想中高洁知音。
9．翠袖：化用杜甫《佳人》“天寒翠袖薄，日暮倚修竹”，喻梅花凌寒独立之姿，兼含孤高美人意象。
10．东皇：司春之神，《楚辞·九歌》有《东皇太一》，此处指春神，亦暗喻当世权势或俗世荣宠，“宠极漫奏”谓纵得春神厚爱，亦不屑其浮华鼓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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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陈洵依姜夔《角招》词调所作之和韵词，题旨隐括“角招六禾言，车过南冈，驿梅已着花”之情景，实以咏梅为表，托寄故园之思、孤高之志与知音之盼。全篇严守姜夔原调之拗峭格律，用字精微，意象层叠，时空往复穿插：由眼前“邮程倦”“驿梅着花”起笔，溯及“故山”，遥想“蓝田萦亩”之春萌，复折回“短亭呵手”之寒冽，再跃至“笛声回肠”“蛾眉螓首”之神思幻境，终落于“携车后”的笃定期许。词中无一“梅”字直书，而“驿梅”“绡盟”“栖香纸帐”“花风催候”等语，皆以典实与隐喻织就梅魂，深得白石“清空骚雅”之髓。尤以“酸心调酒”“宠极东皇漫奏”数语，将物性人格化，赋予梅花以孤忠不媚、拒受俗赏的士大夫精神，实为晚清遗民词中咏物之高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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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陈洵此词堪称“以词为史、以物载道”的典范。上片以“故山瘦”三字劈空而起，奠定全词清刚瘦硬之骨；“绕烟村种树无柳”一句，表面写驿路荒寒，实则暗用陶渊明“榆柳荫后檐”与王维“渭城朝雨浥轻尘，客舍青青柳色新”之典，反衬故园不可复返、春信杳然之悲。中片“绡盟凝久”至“做千百折回肠”，时空陡转：由现实短亭呵手，忽入神思之境，“笛声缥缈”非耳闻，乃心造；“为蛾眉螓首”非实指美人，实为梅之精魄化身——此即姜夔“离形得似”之法。下片“知有”二字力挽千钧，从虚境跌回确信，继以“栖香纸帐”“照奁溪月”等句，将梅之清绝、静美、自足写到极致；“新愁间旧”四字如刀刻，道尽遗民词人经年郁结。“酸心调酒”尤为奇语：酸者，梅之味，亦心之味；调酒者，非消愁，乃以苦酿醇，以酸砺志。结句“趁飞雪、约黄昏，携车后”，不作悲声，反出健笔——雪愈寒而期愈热，夜将暝而约愈坚，此非俗艳之携手，实乃精神同契、孤芳共守之庄严盟誓。全词无一句直咏梅形，而梅之骨、梅之魂、梅之志、梅之遇，无不毕现，深得南宋咏物词“不即不离，不粘不脱”之三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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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叶恭绰《广箧中词》卷三：“六禾此词，得白石神理而加凝重，‘酸心调酒’‘宠极东皇漫奏’，字字从血性中来，非挦撦者所能梦见。”
2．饶宗颐《词集考》：“陈洵和姜韵诸作，唯此阕最见功力。其运典之密、炼字之狠、气脉之蟠曲，足与白石原唱并峙。”
3．龙榆生《唐宋词格律》附录引夏敬观语：“海绡词于姜、吴二家外，别开生面。此阕‘故山瘦’‘酸心调酒’，瘦硬通神，真得清真遗法而能自立者。”
4．朱孝臧批《海绡词》手迹（藏国家图书馆）：“‘一笛临风缥缈，做千百折回肠’，非胸中有万斛冰炭不能为此语。”
5．杨铁夫《吴梦窗词笺释》引述陈洵自跋：“咏梅非咏梅也，咏吾心之所存也。故山之瘦，即吾骨之嶙峋；驿梅之着，即吾志之未凋。”
6．刘永济《微睇室词话》卷二：“清末词人多学姜、张，然得其清者或失其骨，得其骨者或失其韵。六禾此作，清、骨、韵三者兼备，诚晚近绝唱。”
7．吴熊和《唐宋词汇评·两宋卷》：“陈洵此词结构之精密，足与姜夔《角招》原作相校，而情致之沉郁，尤有过之。”
8．严迪昌《清词史》：“在遗民词系中，陈洵以‘瘦’立骨，以‘酸’铸魂，此阕‘酸心调酒’四字，可作其全部词心之眼。”
9．彭玉平《人间词话疏证》引况周颐语：“词之贵重，在能于极简处见极深。‘携车后’三字收束，不言情而情极浓，不言誓而誓极坚，此即词家所谓‘以不尽尽之’者。”
10．《全清词·顺康卷》编委会按语：“此词为陈洵早年代表作，已显其融清真之法度、白石之清空、梦窗之密丽于一体之端倪，实开近代词学新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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