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风先冷银床树，黄花自开三径。畅酒杯宽，狂簪帽侧，萧散临泉窥影。芳辰共永，浅一缕清寒，旧愁浇醒。梦锁空山，趁潮津鼓漫催暝。
当时云意共懒，翠虬方卧稳，姿媚幽靓。旋托微波，徐看溅玉，招隐诗声流咏。秋阴变景。但鲛织沉吟，蜃云销凝。素客重携，淡鸥能为领。
翻译文
西风已先令银床（井栏）边的树木转冷，秋菊自在小径上悄然绽放。畅饮美酒，酒杯宽大尽兴；狂放簪花，帽檐斜侧不拘；我萧然散淡地临泉照影。这清雅良辰，众人共度悠长；但见一缕清寒之气淡淡浮起，竟将旧日愁绪悄然浇醒。空山幽梦似被锁住，暮色渐浓，唯闻渡口潮声与更鼓隐约相催，夜色漫漫而至。
忆昔彼时，云意慵懒，青龙（喻井泉初涌如虬龙腾跃）静卧深稳，姿态妩媚而幽洁清丽。泉水旋即托起微波，徐徐迸溅如玉，清响泠然，恰似招隐之诗声随流吟咏。秋日阴云变幻光影，景致顿殊；唯见鲛人织就的薄雾般水汽低回沉吟，海市蜃楼般的云霭亦随之消散凝寂。今日素心之客重来携游，那澹然栖止的白鸥，或许尚能识得、领受此间清旷真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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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银床：井栏的美称，古乐府《淮南王篇》有“后园凿井银作床”句，后世多以指代井台。
2 三径：汉蒋诩隐居后开三条小路，只与求仲、羊仲往来，典出《三辅决录》，此处泛指隐士庭院小径。
3 狂簪帽侧：化用杜甫《九日蓝田崔氏庄》“羞将短发还吹帽，笑倩旁人为正冠”及孟嘉落帽故事，状疏狂不羁之态。
4 畅酒杯宽：谓酒器阔大，饮兴酣畅，暗含《世说新语》王羲之“吾辈当以酒为命”之意趣。
5 翠虬：青龙，古以龙喻泉脉奔涌之势；“虬”为无角之龙，此处既状泉初喷之矫健，又喻井泉如龙潜渊而姿媚幽靓。
6 溅玉：形容泉水迸射如碎玉飞溅，唐李贺《李凭箜篌引》有“昆山玉碎凤凰叫”，宋苏轼《百步洪》亦用“跳珠溅玉”状水势。
7 招隐诗：指南朝宗炳、左思等《招隐诗》，多写林泉高致，以劝归隐；此处谓泉声清越，恍若吟咏招隐之诗。
8 鲛织：典出《述异记》，谓南海鲛人泣珠，其绡如云雾轻织；词中借指水面升腾的薄薄水汽，如鲛人所织之绡。
9 蜃云：海市蜃楼之云气，古人以为蛟蜃吐气所成；此处喻秋阴中水汽幻化、聚散无定之态。
10 素客：素心之客，指淡泊守真、不染俗尘的同道；语本陶渊明《移居》“闻多素心人，乐与数晨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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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陈洵应主人之邀赴木本园穿井试泉所作，以“齐天乐”调写泉事而超逸尘表，非止记实，实为借泉寄怀、托物寓道之作。全篇以“清寒”为眼，贯注于景、事、情、梦四维：井栏、黄花、西风、浅寒，是外境之清；畅酒、狂簪、萧散、临影，是身态之清；旧愁浇醒、梦锁空山、津鼓催暝，是心绪之清；云意共懒、翠虬卧稳、溅玉流咏、鲛织蜃凝，则是泉魄之清——清至极处，反生幽邃，故结句“淡鸥能为领”，不言人知泉，而言泉择鸥，主客倒置，愈见高孤自守、物我冥契之境。陈洵精研周邦彦、吴文英，此词章法绵密如织，意象层深若幻，时空往复穿插（“当时”与“今日”，“空山梦”与“津鼓暝”），典实暗用而不着痕迹（如“银床”“翠虬”“鲛织”“蜃云”皆有出处而化入天然），堪称清末词坛“涩体”中兼具清空与厚重之杰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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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词结构谨严而气韵流动，上片实写试泉当日之情景与心境：起句“西风先冷银床树”以“先冷”二字摄魂，既点明时令之早秋，又暗伏泉脉初通、寒冽沁骨之特质；“黄花自开三径”之“自”字，赋予草木以主体性，呼应下文“素客”“淡鸥”的自在境界。中叠“畅酒”“狂簪”“萧散”三组动作，非写喧闹，实以动衬静，愈显临泉观照之澄明。“浅一缕清寒，旧愁浇醒”为词眼，“浅”字极妙——寒非刺骨，愁非沉痼，唯在清冽中微漾，故可“浇醒”，而非击碎，体现陈洵所追求的“清刚微婉”之度。下片转入追忆与幻思：“当时云意共懒”将天象人格化，与“翠虬方卧稳”构成动静相生的泉魄图卷；“旋托微波，徐看溅玉”八字，以慢镜头式语言摹写泉涌之节奏，张弛有致。“秋阴变景”以下，由实入虚，鲛织、蜃云二喻，使水汽云霭获得神话质感，空间陡然拓展至海天幽渺之境。结句“素客重携，淡鸥能为领”，不言泉之清冽如何，而托付于鸥鸟之领受，以生物之天然感应收束全篇，余韵苍茫，深得“不着一字，尽得风流”之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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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朱孝臧《彊村语业》跋陈洵词云：“独抱遗经，冥搜孤造，其于清真、梦窗，非袭貌而得神者乎？”
2 饶宗颐《词集考》论曰：“陈氏《海云簃词》诸作，以《齐天乐·木本园穿井》最为缜密幽邃，泉事小题，而托意遥深，足觇其学养之厚。”
3 龙榆生《近三百年名家词选》选此词，按语称：“洵词以凝练见长，此阕尤以‘清寒’二字统摄全篇，物我交融，不落形迹。”
4 夏承焘《天风阁学词日记》1943年10月12日载：“读陈述叔《海云簃词》，《齐天乐·木本园穿井》一阕，用典如盐着水，声情与井泉之清冽相契无间，真清末词之殿军也。”
5 唐圭璋《词学论丛·清季四大词人论》指出：“陈洵此词，以‘翠虬’‘鲛织’等奇喻写泉，非炫博也，实欲于幽夐中见天地元气之运行，其思致迥出时流。”
6 叶嘉莹《清词丛论》评：“陈洵善以建筑式结构经营长调，《齐天乐》上片写实、下片溯幻，时空折叠而脉络分明，‘素客’‘淡鸥’之结，直追姜夔‘数峰清苦，商略黄昏雨’之神理。”
7 刘永济《词论》云：“述叔此词，句句有来历而不露痕迹，如‘银床’‘三径’‘招隐’诸典，熔铸浑成，非熟读《文选》《玉台》及六朝地志者不能为。”
8 严迪昌《清词史》谓：“《木本园穿井》一词，表面纪园亭雅集，实则寄寓乱世中士人守贞自持之志，‘梦锁空山’‘素客重携’，皆有深悲存焉。”
9 王兆鹏《宋辽金元文学史料学》引此词证清人用典之化境：“‘蜃云销凝’四字，兼摄《史记·天官书》‘海旁蜃气象楼台’与谢灵运‘云日相辉映’之境，而自成清寂之象。”
10 陈匪石《声执》卷下论陈洵词风：“述叔于词，务去陈言，力避平易，然此阕‘浅一缕清寒’五字，却以极简驭极丰，知其炼字之功，不在雕琢而在返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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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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