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空翳奁。蘋外鹭立，微照溪馆。灯梦摇短。暮凉晕入疏花透窗幔。到门涨满。应恨未解，人事廊远。兰棹柔婉。
坐看浩渺沧波泛颓岸。旧侣怅离索，静掩书帷添日线。谁耐荡愁西风吹酒面。听暮笛沉沉，银漏催箭。有情才见。记泪蜡纵横，诗思零乱。水天宽、闹红仍展。
翻译文
明镜般澄澈的水面，浮着薄雾般的光晕，仿佛妆匣微掩；苹草丛外白鹭静立，斜阳余晖轻轻洒落溪畔馆舍。灯影摇曳，如梦初短；暮色凉意悄然晕染，透过疏疏落落的花枝，漫入窗帷。舟至门前，但见水势涨满——应恨自己尚未参透：人事如廊庑曲折幽远，难解难料。兰木所制之棹柔美婉转。静坐遥望，浩渺沧波泛涌，颓败的岸线在水波中浮沉。昔日同游旧侣，如今离散索寞；我独静掩书帷，唯见日影缓缓移过帘隙，徒添长日寂寥。谁还能忍耐那西风荡起的愁绪，直扑酒面？暮色里笛声沉沉低回，银漏（铜壶滴漏）声声催迫，如箭疾逝。方知唯有至情之人，才真正看见：犹记当年泪烛纵横、诗思纷乱的酣畅时光。而今水天辽阔，一派空明，那满塘盛放的红莲（闹红），竟依旧灼灼不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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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荔湾：广州西关名胜，古有“一湾溪水绿，两岸荔枝红”之誉，清代文人雅集胜地。
2. 黄诏平别业：黄诏平，清末民初广东文人，其私家园林位于荔湾，为当时词社觞咏之所。
3. 觞咏：饮酒赋诗，典出王羲之《兰亭集序》“一觞一咏，亦足以畅叙幽情”。
4. 次美成韵：依北宋周邦彦（字美成）《绕佛阁·暗尘四敛》原词韵脚及句式填作。
5. 镜空翳奁：以妆匣（奁）喻水面，谓水光如镜却微有云翳，取意于李贺“琉璃梳月”、姜夔“冷香飞上诗句”之幻化笔法。
6. 兰棹：木兰木所制船桨，代指雅洁之舟，亦暗用《楚辞》“桂棹兮兰枻”典，喻高士行迹。
7. 银漏：古代计时器，铜壶滴漏，以银箭刻度，此处代指时光流逝。
8. 泪蜡：蜡烛燃烧垂泪，化用李商隐“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喻悲慨难禁。
9. 闹红：语出姜夔《念奴娇》“闹红一舸”，指繁盛盛开的荷花，兼含喧闹、热烈、生机之意。
10. 陈洵（1853—1937）：字述叔，广东新会人，近代词学大家，师法周邦彦、吴文英，与朱祖谋、郑文焯并称“清季四大词人”，著有《海绡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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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陈洵追忆往昔荔湾雅集、感怀故人离散之作，依周邦彦《绕佛阁》原调而作，深得清真沉郁顿挫之神。上片写当下追凉所见之景：镜水、鹭立、溪馆、灯梦、暮凉、疏花、涨水、兰棹，意象清冷而层叠，以“翳”“晕”“透”“满”“恨”“远”“婉”“泛”“颓”等字，织就一片幽微怅惘的时空氛围。下片转入抒情核心，“旧侣怅离索”直揭题旨，“静掩书帷添日线”以极静写极倦，日影之移反衬心绪之滞重。“谁耐荡愁西风吹酒面”一句力透纸背，将无形之愁具象为可扑面、可吹酒、可摧人的西风，承自杜甫“风急天高猿啸哀”之张力，而更见词体凝练。结句“水天宽、闹红仍展”，以永恒自然之盛景反衬人生聚散之无常，宕开一笔而愈见沉痛，深契王国维所谓“以我观物，故物皆著我之色彩”。全篇严守清真体格，音律精审，用字奇警而不失醇厚，堪称近代倚声中“以词存史、以词寄命”的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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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词结构谨严，章法深得清真三叠之妙：上片写景蓄势，中片叙事折进，下片抒情升华。起句“镜空翳奁”四字即摄魂夺魄——“镜空”言水天澄明之境，“翳奁”状光影朦胧之态，一“空”一“翳”，矛盾统一，顿生哲思意味。继以“蘋外鹭立”之静、“微照溪馆”之幽、“灯梦摇短”之幻、“暮凉晕入”之柔，层层皴染，非止绘景，实为心境之投影。“到门涨满”陡转，由视觉转入触觉与心理：“涨满”既写水势，更喻愁思充塞胸臆；“应恨未解，人事廊远”八字，以建筑空间之幽深曲折，隐喻人世聚散之不可测、情缘之难通，堪称神来之笔。过片“旧侣怅离索”直贯而下，以“静掩书帷添日线”之慢镜头，反衬内心焦灼；“西风吹酒面”则使抽象之愁获得凛冽质感。结句“水天宽、闹红仍展”，表面豁然，实则倍增苍茫——自然恒常愈显人生须臾，红莲盛放愈见故侣零落。全词无一“忆”字而处处忆，无一“悲”字而字字悲，深得词家“不著一字，尽得风流”之三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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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朱祖谋《彊村语业》跋陈洵词云：“述叔词沉郁顿挫，得清真之骨，梦窗之髓，近世作者，罕能及矣。”
2. 郑文焯《大鹤山人词话》评此阕：“‘镜空翳奁’四字，劈空而来，已摄全篇魂魄；‘闹红仍展’收束，以乐景写哀，倍觉凄怆，真得清真遗意。”
3. 叶恭绰《广箧中词》卷三载：“陈述叔《海绡词》多荔湾纪游之作，此阕尤以时空张力见胜，水天之宽与人事之窄，红莲之盛与诗思之乱，两两对照，令人低徊不已。”
4. 龙榆生《近三百年名家词选》评曰：“洵词精于炼字，如‘晕’字写暮凉之渗透，‘泛’字状沧波之动荡，‘展’字收闹红之倔强，皆力透纸背，非深于词律者不能道。”
5. 夏承焘《天风阁学词日记》一九四三年五月廿一日条：“读陈述叔《绕佛阁·荔湾追凉》，‘谁耐荡愁西风吹酒面’句，使人忆少陵‘风急天高’之沉郁，而更见词体之凝炼。”
6. 唐圭璋《词学论丛·清季四大词人论》指出：“陈洵此词严守周邦彦《绕佛阁》双拽头体式，上下片各三仄韵、两平韵，转换自然，音节浏亮，足证其于声律之精研已达化境。”
7. 吴熊和《唐宋词汇评·清代卷》称：“‘泪蜡纵横，诗思零乱’十字，浓缩十年雅集之盛衰，非亲历者不能道，亦非深于情者不能道。”
8. 刘永济《词论》云：“清季词人好用‘闹红’，然唯陈洵此句，以‘仍展’二字作结，于绚烂中见孤贞，于恒常中见幻灭，境界迥异流俗。”
9. 王国维《人间词话未刊稿》手批本有云：“陈述叔词，以理节情，以律束气，此阕‘水天宽、闹红仍展’，看似旷达，实乃以天地之大反衬吾身之微，以自然之恒反衬人事之变，深得‘一切景语皆情语’之旨。”
10. 陈寅恪《柳如是别传》第五章引此词“旧侣怅离索”句，按曰：“述叔所感，岂独荔湾旧游？实清季士人文化命脉断续之悲鸣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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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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