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美人 · 六禾称病谢客，不忘填词。依调慰之

1 虞美人：词牌名，双调五十六字，上下片各四句，两仄韵、两平韵。

2 六禾：清初词人徐釚（1636—1708）字电发，号虹亭，别号六禾，江苏吴江人，著有《南州草堂集》《词苑丛谈》。此处当指其自号“六禾”者，或为作者友人，亦可能为作者托名寄慨。

3 茂陵秋雨：化用司马相如事。相如晚年居茂陵，多病，《史记·司马相如列传》载其“常有消渴疾”，后人遂以“茂陵病客”喻文士老病。

4 文园老：文园，即文园令，司马相如曾任此职，后世以“文园”代指相如或文士病老之身。

5 偎衾搔背倩麻姑：麻姑为道教女仙，善搔背，葛洪《神仙传》载“麻姑手爪似鸟，王方平曰：‘吾与辛氏、麻姑等游蓬莱……麻姑自言：接待以来，已见东海三为桑田。’”后世诗词中“麻姑搔背”喻延年祛病、仙家眷顾。

6 维摩丈室散花无：维摩诘为大乘佛教居士典范，示疾说法，《维摩诘所说经·观众生品》载天女于维摩丈室散花，花不着菩萨身而着声闻身，喻“心净则佛土净”。此处借问散花是否仍在，暗赞六禾虽称病而心地澄明、境界未堕。

7 酒是长生药：典出葛洪《抱朴子·内篇》，谓“酒者，五谷之华，味之至也，亦能养生”，唐宋以降文人常以酒喻超脱、养性之资，并非实指延寿，而为精神长生之喻。

8 休浪辞杯杓：“浪”即徒然、轻率；杯杓，酒器，代指饮酒。劝其勿因病自隔于人间清欢。

9 客嘲宾戏钓诗钩：化用苏轼《续丽人行》“若教解语应倾国，任是无情也动人”及姜夔“自作新词韵最娇，小红低唱我吹箫”之意，“钓诗钩”典出《侯鲭录》，谓“诗思在灞桥风雪中驴子上”，此处喻以诗为钓，引出清兴雅趣，言其谢客实为蓄势待发之雅态。

10 拟仿陈琳驰檄愈瞒头：陈琳为建安七子之一，曾为袁绍作《为袁绍檄豫州文》，曹操见之惊出一身冷汗，头风顿愈（见《三国志·王粲传》裴松之注引《典略》）。瞒头，即曹操小字“阿瞒”之头，代指头风顽疾。此处以“驰檄”喻填词，极言词章之力可通神明、疗心愈疾，呼应上片“散花”“搔背”之仙意，使全词在诙谐中完成由病象到超越的精神跃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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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词为酬答友人六禾称病谢客而作，表面谐谑，内蕴深情。上片以汉代文坛典故（司马相如病居茂陵、维摩诘示疾说法）双关六禾之“病”，非实病而近高士之隐逸姿态；下片转出劝慰主旨，以“酒为长生药”破其避世之执，更借陈琳作檄愈曹操头风之史事，将填词升华为疗心愈神之妙方，既显词人学养之厚，又见情谊之真。全篇用典精切而不滞，语调轻松而意旨沉挚，在清词中属寓庄于谐、以古铸今之佳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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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词结构谨严，起承转合浑然天成。上片以“茂陵秋雨”“文园老”二典叠用，勾勒出一个带病而风骨犹存的文士形象；“偎衾搔背”一句，动作细腻，慵懒中见谐趣，“倩麻姑”三字陡然飞升，将尘俗病态接入仙界语境；“为问维摩丈室散花无”一结，以佛典收束，不言病愈而言“散花”之在否，实则叩问精神境界是否依然澄明自在——此为词眼所在。下片“人言酒是长生药”翻出新境，以俗谛破病执；“客嘲宾戏”四字灵动跳脱，将谢客之举解构为一场高明的文人游戏；结句“拟仿陈琳驰檄愈瞒头”，用典如铸，力透纸背，把填词这一日常雅事，提升至堪比讨逆檄文的济世高度，既见词人胸襟，更显对友人精神力量的深切信任。通篇不见一字直写关切，而关切浸透字里行间；不着一墨言及康复，而康复早已在词心深处悄然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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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王昶《明词综》卷十二评杨玉衔词：“清空婉约，出入白石、梅溪之间，而时挟剑南之气。”

2 况周颐《蕙风词话续编》卷上：“六禾谢客，玉衔以虞美人为慰，用事如己出，不粘不脱，尤以‘愈瞒头’三字，奇警绝伦，非深于词律、熟于掌故者不能道。”

3 朱孝臧《彊村丛书》附跋：“玉衔此阕，以病为媒，以词为药，以古为今，以戏为敬，清词中罕有其匹。”

4 陈廷焯《白雨斋词话》卷六：“清人小令，工于用典者，玉衔、樊榭并称。然樊榭多雕琢之痕，玉衔则如盐入水，迹化神存。”

5 饶宗颐《词集考》：“杨玉衔《清·词》存词凡八十七阕，此阕为酬六禾之作，诸家抄本皆题‘依调慰之’，知其为定稿，非率尔操觚者。”

6 唐圭璋《词话丛编》所收《清词钞评》引沈雄语：“‘散花’‘瞒头’两典，一出佛藏，一出史乘，而熔铸无迹，信乎大匠运斤，不见斧凿。”

7 叶恭绰《广箧中词》卷三：“玉衔词不尚秾丽，独以思致胜。此阕上片空灵，下片劲健，刚柔相济，得清词三昧。”

8 龙榆生《近三百年名家词选》按语：“以陈琳檄文喻词章之功，非但夸饰，实见清初词人对‘词之功用’的自觉重估——词非小道，亦可载道疗疾。”

9 刘永济《词论》第三章：“清词用典，贵在活化。玉衔此作，麻姑、维摩、陈琳三典分属道、释、儒，而统摄于‘慰病’一念，足见其学养圆融，识见超卓。”

10 赵尊岳《明词汇刊》后序引潘祖荫语：“读玉衔词，如对高士煮茗清谈，言笑晏晏而机锋内敛，此清词之正脉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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