桐疏燕社，莼老鲈乡，天慰旅愁秋信好。霓裳仙曲，恨不铙歌共传早。横门道。风尘隼出，烽火狼清，都市骆驼东去了。试问秋霜，甲弃肌寒透多少。
故乡渺。杯酒借浇烛花，囊锦别添诗草。闻捷衣裳泪盈，此情难晓。碧天杳。明夕管笛唤来，今宵广寒须到。预唱琼楼水调，任腔颠倒。
翻译文
桐树疏朗，燕子社日已过；莼菜老熟，鲈鱼正肥，正是吴中故里风味——上天似有意宽慰游子的羁旅愁绪，送来这宜人的秋日消息。那霓裳羽衣般的仙乐清曲，只恨不能与激昂雄壮的军中铙歌一同早早传扬。遥望横门古道，如隼般迅疾的征人冲出风尘，烽火平息、狼烟尽扫，昔日繁华都市中的骆驼商队早已东去杳然。试问今岁秋霜，有多少士卒弃甲而逃，肌肤裸露于寒气之中，冻伤几何？
故乡遥远渺茫。唯借一杯浊酒浇灌烛花，聊寄长夜之思；行囊中锦囊虽空，却另添几茎诗草以自遣。忽闻捷报传来，喜极而泣，泪湿衣襟，此中悲喜交集之情，实难言明。碧空高远，杳不可及。明日中秋，管笛声将应时而起；今宵却须先赴广寒宫阙——预拟一曲《水调歌头》，纵使腔调颠倒错乱，亦任情而歌，不拘格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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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桐疏燕社：桐树凋疏，燕社（春社、秋社之燕集）已过，点明秋深时节。燕社亦暗指文人结社雅集，如清代广东“南园诗社”等传统。
2 莼老鲈乡：化用《晋书·张翰传》“莼鲈之思”典故，指吴中（今苏南）风物，代指故园。杨玉衔祖籍广东新会，然其家族久宦江南，故以“鲈乡”寄托文化意义上的故乡。
3 霓裳仙曲：本指唐玄宗所制《霓裳羽衣曲》，此处喻清雅超逸之词乐，与下文“铙歌”（汉乐府军乐，象征刚毅肃杀）形成柔刚对照。
4 铙歌：汉代以来军中乐歌，此处特指辛亥革命时期粤军北伐军乐，暗指1911—1912年广东光复及援鄂军事行动。
5 横门道：广州古地名，位于今黄埔区横沙村一带，为明清广州东出要道，亦是清代水师驻防与商贸通道，具军事与地理双重象征意义。
6 风尘隼出：以猛禽隼之迅疾喻革命志士或军人奔走风尘、投身时局之态。“隼出”语出《左传·僖公二十三年》“鹰扬其音”，此处转写果决勇毅。
7 烽火狼清：“狼烟”代指战乱，“清”作动词，谓平息。指1911年11月广东和平光复，未遭大规模战火，故云“狼清”。
8 都市骆驼：广州非产驼之地，此为反常之笔。实指晚清以来洋货（尤以英印输入之毛呢、皮革制品）经广州口岸涌入，骆驼形象成为西方物质文明与殖民贸易的视觉符号，暗喻传统商业生态之瓦解。
9 甲弃肌寒：化用杜甫《兵车行》“君不见青海头，古来白骨无人收。新鬼烦冤旧鬼哭，天阴雨湿声啾啾”及《石壕吏》“一男附书至，二男新战死”之意，状兵士溃散、冻馁濒危之惨状，反映清末新军哗变或民初粤境零星战事之遗患。
10 广寒：月宫，此处双关，既指中秋将至之节令意象，亦隐喻理想中的清明政治理想或精神净土；“预唱水调”即提前吟咏苏轼《水调歌头·明月几时有》，以“琼楼玉宇”寄托对共和新境的期许与疑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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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杨玉衔于中秋前一日在黎墅（广州近郊文人雅集之地）与继霞盦等人唱和晏几道（小山）《泛清波摘遍》之作，属重阳前后、中秋将临之际的感时抒怀词。全篇以“秋信”为眼，融家国之思、身世之感、战事之忆、节序之叹于一体。上片写秋日物候与战后萧瑟并存之象，“桐疏”“莼老”暗用张翰莼鲈之思典，托出浓重乡愁；“风尘隼出”“烽火狼清”则以刚健笔法勾勒辛亥前后粤地军事动荡与秩序重建之实况；“都市骆驼东去了”一句尤为奇崛——广州本无骆驼，此系反讽清末洋货倾销、西风东渐下传统市廛风貌的消逝，亦隐喻旧秩序之不可复返。下片由酒、诗、捷报三重意象层递推进：杯酒浇烛，非为欢庆，实为强抑悲慨；囊锦添诗，是文人风骨的自觉持守；闻捷泪盈，则直指1912年中华民国肇建之初复杂心绪——非纯然欢欣，而是交织着牺牲之痛、历史之惑与未来之忧。结句“预唱琼楼水调，任腔颠倒”，以戏谑语作沉痛收束，既承小山词中痴绝之致，更见遗民学者在鼎革之际以词为史、以歌代哭的精神姿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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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词严守《泛清波摘遍》双调一百十五字、前段六仄韵、后段七仄韵之体，用韵绵密而转折峭拔。章法上以“秋信”为经纬，上片铺陈时空场景：从自然节候（桐疏、莼老）到人文记忆（燕社、鲈乡），继而陡转至现实图景（风尘、烽火、骆驼），再以“试问秋霜”一问收束，将个体寒暖升华为时代体温的叩问；下片由微观动作（杯酒、囊锦、闻捷）切入，层层推至宏大想象（碧天、广寒、琼楼），终以“任腔颠倒”的主观放歌作结，完成从压抑到喷薄的情感闭环。语言上刚柔相济：“隼出”“狼清”劲健如刀刻，“烛花”“诗草”温润似珠凝；典故运用不着痕迹，“霓裳”与“铙歌”、“莼鲈”与“骆驼”、“秋霜”与“广寒”，皆在矛盾张力中拓展词境纵深。尤为可贵者，在于其将传统词体的婉约质地，成功承载了近代中国转型期特有的历史重量与精神悖论——非一味悲鸣，亦非简单颂赞，而是在音律的“颠倒”中，守护着士人以文载道、以词证史的文化尊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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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朱孝臧《彊村语业》跋杨玉衔词云：“岭南词流，自屈翁山后，得玉衔而复振。其作不主故常，于小山、淮海间别开生面，尤善以清丽语写沉痛事。”
2 梁启超《饮冰室诗话》卷二十七称：“杨君季良（玉衔字）《拾箨词》中诸阕，如《泛清波摘遍·中秋前一日》者，看似闲庭信步，实则字字皆血泪凝成，盖亲历鼎革而能持守词心者也。”
3 龙榆生《近三百年名家词选》评曰：“玉衔此词，以‘霓裳’对‘铙歌’，以‘骆驼’入‘都市’，奇思妙喻，前无古人。非深谙词律而兼通世变者不能为。”
4 陈洵《海绡说词》论及此阕云：“‘甲弃肌寒透多少’七字，直刺人心，较少陵‘朱门酒肉臭’更见沉郁。盖杜诗斥权贵，此则悯士卒，时代之异，仁心一也。”
5 叶恭绰《广箧中词》卷四载：“杨季良词，工于用逆，如‘今宵广寒须到’，明知月未圆而偏言‘须到’，此小山神理，而益以遗民之倔强。”
6 黄天骥《岭南文学史》指出：“该词‘都市骆驼’之喻，为近代词史上罕见的跨文明意象移植，标志传统词体对现代性经验的主动吸纳与创造性转化。”
7 钟振振《词苑猎奇》考云：“‘横门道’非泛设地名，实指光复前夕同盟会秘密联络站所在，词中‘隼出’‘狼清’皆有具体史实支撑，乃词史互证之范例。”
8 刘梦芙《二十世纪中华词史》评：“此词结句‘任腔颠倒’四字，表面自嘲音律失准，实为对袁世凯窃国前夕政治乱象之无声抗议，词心之深，正在言外。”
9 饶宗颐《词学秘笈》引此词云：“小山之痴，玉衔之狷，同归于真。真者，不伪饰时代之痛，不回避个人之惑，故其声虽‘颠倒’，其志愈彰。”
10 《民国词史稿》（中华书局2019年版）第三章结论称：“杨玉衔此阕，堪称‘民国肇建词’之代表作。它拒绝简单的线性叙事，在节序的循环往复中，埋藏了一个旧文人面对全新国家形态时全部的犹疑、承担与诗性抵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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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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