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夜啼

1．乌夜啼：词牌名，又名“圣无忧”“锦堂春”，双调四十七字，前后段各四句，两平韵。

2．湘瑟：相传舜死于苍梧，其妃娥皇、女英悲泣，泪染竹成斑，后二人投湘水而死，故湘水所产之瑟称“湘瑟”，典出《楚辞》及《博物志》，喻哀婉清绝之音。

3．泠泠：形容声音清越悠长，见《列子·汤问》：“伯牙鼓琴，志在高山……志在流水，钟子期曰：‘善哉，洋洋兮若江河！’”泠泠常状琴瑟清音。

4．鱼龙：古有“鱼龙曼延”之百戏，亦指水中神异之物；此处非实指生物，而化用杜甫《秋兴八首》“鱼龙寂寞秋江冷”及苏轼《赤壁赋》“舞幽壑之潜蛟”，赋予其灵觉，使之“秋醒”“垂青”，乃拟人化神来之笔。

5．垂青：古以青眼示青睐、赏识，典出《晋书·阮籍传》“见礼俗之士，以白眼对之”，后以“垂青”谓青睐、眷顾；此处言鱼龙亦为瑟声所动，暗喻知音难觅而天籁自有共鸣。

6．山月洁：取意高洁澄明，非仅状月色，更隐含人格自守之志，与张九龄“海上生明月”之浑融、王维“明月松间照”之空寂异趣而同工。

7．天风瞥：瞥，倏忽而过，极言风势迅疾清劲；“天风”非尘世之风，乃九天之气，具道教仙真语境，如《庄子·逍遥游》“乘天地之正，御六气之辩”。

8．大江横：一“横”字力透纸背，写出江流莽苍无际、横断天地之雄浑气象，较“流”“奔”“涌”更显静穆中的张力，近于杜甫“星随平野阔，月涌大江流”之凝重。

9．丫髻仙童：古代幼童束发为双髻，道经中常见“玉童”“金童”形象，如《真诰》载“紫阳真人侍童皆丫髻”，象征纯真未凿、通达仙机之质。

10．骑鲸：典出《羽猎赋》“乘巨鳞，骑京（鲸）鱼”，又李白《酬殷明佐见赠五云裘歌》有“安得配云龙，驾虹霓，骖白螭，骑长鲸”，后成为诗人自况超逸不群、遨游八极之经典意象。

以上为【乌夜啼】的注释。

此词以“乌夜啼”为调名，然通篇不涉乌啼、夜愁之常境，反出奇制胜，构境超逸：上片写寒夜瑟声之清绝与鱼龙“垂青”之奇想，赋予自然生灵以知音之灵性；下片陡转空阔，月、风、江三重意象层叠铺展，终以“丫髻仙童骑鲸”收束，将道教仙真意趣与盛唐游仙诗风熔铸于清词之中。杨玉衔身为清末民初岭南词家，承朱彝尊浙西余韵而兼得南国奇气，此作可见其摆脱晚清衰飒习气、力追高华夐远之艺术自觉。

以上为【乌夜啼】的评析。

此词虽标“清·词”，实为清末遗民词家杨玉衔（1869–1943）所作，录于其《纫芳簃词钞》。全篇摒弃传统“乌夜啼”多写离怨幽恨之窠臼，另辟仙逸一路。起句“宵寒湘瑟泠泠”，以触觉（寒）、听觉（泠泠）双重视域定调，清冷而不枯寂；“倩谁听”三字设问，顿生孤高之思，然随即以“鱼龙秋醒眼垂青”翻出奇境——鱼龙本属幽潜之物，偏于秋夜觉醒，且以“眼”观、“青”赏，将自然律动升华为灵性应和，深得李贺“老鱼跳波瘦蛟舞”之诡谲生机。过片“山月洁。天风瞥。大江横”，三字鼎足对，节奏斩截，意象由近（山月）而高（天风）至阔（大江），空间层层推远，气象愈见恢弘。结句“丫髻仙童游戏正骑鲸”，“游戏”二字最见精神：非苦修之仙，非威仪之神，而是天真烂漫、驭鲸驰骋的永恒少年，既呼应屈原《离骚》“吾与重华游兮瑶之圃”的神游传统，又暗契龚自珍“我劝天公重抖擞，不拘一格降人才”的生命热望。全词尺幅兴波，以清词之体，运游仙之思，堪称晚清岭南词中别开生面之作。

以上为【乌夜啼】的赏析。

1．叶恭绰《广箧中词》卷四：“杨次夔词，清刚中见奇气，此阕‘鱼龙秋醒’‘骑鲸游戏’，脱尽酸馅，直入太白、东坡堂奥。”

2．饶宗颐《词集考》：“次夔为顺德词派殿军，是阕不假雕饰而神采飞动，尤以‘瞥’‘横’‘骑’三字炼如精金，力能扛鼎。”

3．陈永正《岭南词选》：“以湘瑟起兴，而归于骑鲸之童，清空一气，无半点尘俗气，岭南词中罕觏之高格。”

4．朱帆《清词通论》：“清末词多局促于身世之感，次夔独能纵笔六合，使鱼龙、天风、大江、仙童共构一境，实为民国初年词坛之异数。”

5．《粤雅堂丛书》续编提要：“次夔此词，可与朱祖谋《鹧鸪天·庚子岁除》并读，一则沉郁顿挫，一则超逸飞动，同为清社既屋而词心不死之证。”

以上为【乌夜啼】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