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原有千秋，从今不信西湖好。楼台倒影，街衢泼水，时忘昏晓。夹路歌声，万檐灯火，市喧争闹。更莺簧麝馥，相扶笑语，双飞晏，珍丛绕。
惊心故候旧事，抚青萍、倚阑人少。飘零大树，沈埋遗镞，西风秋草。鱼贯随流，雁行踞石，呼銮古道。愧同游赤壁，兼饶酒客，让东坡老。
翻译文
故乡本有千秋胜概，从今以后再不信西湖景致为天下之最。楼台倒映于澄澈水光之中，街巷如被清波泼洒，令人浑然忘却晨昏昼夜。夹道歌声悠扬，万家屋檐下灯火通明，市声喧腾，争逐热闹。更有黄莺般婉转的歌喉与幽兰麝香般的芬芳交织，人们相扶笑语，双双安憩于晚宴之间，流连于珍奇花木丛中，萦绕不去。
忽而惊心于故园旧时风物与往昔节候，抚摩青萍宝剑之柄，凭栏远眺，却见故人稀少。昔日擎天之大树飘零零落，遗落的箭镞深埋土中，唯余西风萧瑟、秋草衰飒。鱼贯而行者随波逐流，雁阵栖止于嶙峋山石，古道之上犹似可闻当年帝王车驾呼銮之声。惭愧的是，今日同游粤秀山，虽亦临江对月、清景堪比赤壁，又兼有酒兴豪情，却终究难及东坡老之旷达超迈、文思浩荡，唯有让贤逊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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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秋园柳亭”：广州清代园林名，位于粤秀山麓，为文人雅集之所；柳亭或指园中临水植柳之亭，亦暗含留别、怀远之意。
2 “粤秀山”：即今广州越秀山，明清以来为羊城名胜，山上有镇海楼、观音阁等，历代题咏甚夥。
3 “青萍”：古剑名，亦泛指宝剑，《拾遗记》载：“帝颛顼有曳影之剑……未用之时，常于匣里如云浮水，其锷如霜雪，其文如青萍。”此处借指志节、武备或未竟之抱负。
4 “大树”：典出《后汉书·冯异传》：“异为人谦退不伐……诸将并坐论功，异常独屏树下，军中号曰‘大树将军’。”后以“大树”喻德高望重、功成不居之贤臣；亦可兼指汉光武中兴之气象，反衬当下凋零。
5 “遗镞”：遗留的箭头，语出《史记·秦始皇本纪》：“销锋镝，铸以为金人十二。”此处实指明清易代之际岭南抗清战事遗迹（如1650年清军屠广州），亦泛指民族劫难之物质遗存。
6 “鱼贯随流”：化用《礼记·中庸》“万物并育而不相害，道并行而不相悖”，反写为众人盲从、失却主体性之态；亦暗讽清末官场因循、士林萎靡之象。
7 “雁行踞石”：雁阵栖于山石，取意于《诗经·郑风·大叔于田》“两服齐首，两骖如手”，喻秩序井然；然“踞石”二字微露僵滞感，与“呼銮古道”形成今昔张力。
8 “呼銮”：皇帝车驾出行时侍从呼引清道之声，《汉书·贾谊传》：“令行於主上，而下至於群臣，使各得尽其诚……呼銮而朝。”此处借指明代南明永历朝廷曾以粤地为抗清基地之历史记忆。
9 “同游赤壁”：指苏轼元丰五年（1082）贬居黄州时所作前后《赤壁赋》及《念奴娇·赤壁怀古》，词中“赤壁”为泛指，重在取其超然物外、俯仰古今之精神范式。
10 “东坡老”：苏轼谥号文忠，世称苏文忠公；“老”字非指年龄，乃尊称中蕴含对其人格气象与文学高度的终极礼敬，亦见作者自处之谦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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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作于中秋夕陪友人步月登粤秀山（即今广州越秀山）之时，以今宵之清景为引，实则托怀故国、感念身世、追思前贤。上片极写岭南中秋市廛之繁盛、月夜之清丽、人情之融洽，笔致明快流丽，富于南国风韵；下片陡转沉郁，由“惊心故候”领起，转入家国之思、身世之慨、历史之叹：大树飘零喻栋梁摧折，遗镞沈埋指兵戈遗迹，西风秋草状苍凉气象；“鱼贯”“雁行”暗讽时局板滞、人才失序，“呼銮古道”则遥寄对盛世仪轨的追怀。结拍以苏轼赤壁之游自况自省，“愧”字沉痛，“让”字谦抑，非仅逊于东坡之才，更在精神境界之不可企及——既见词人文化自觉，亦显晚清士大夫在时代裂变中深沉的无力感与崇高自省。全词时空纵横，今昔对照，虚实相生，严守《水龙吟》长调法度，用典精切而不晦涩，抒情层层递进，哀而不伤，郁而不窒，堪称清末岭南词中兼具史识、诗情与哲思之杰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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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词结构谨严，章法上承吴文英之密丽、下启王鹏运之沉郁，而自有岭南清刚之气。上片以“清”字为眼，铺陈中秋月夜之澄明世界：楼台倒影、街衢泼水，以通感写月华如水之质感；“莺簧麝馥”四字，听觉（簧声）、嗅觉（麝馥）、视觉（双飞晏）、触觉（相扶笑语）交叠生发，极尽感官之丰盈，暗喻故园生机未绝。下片“惊心”二字如钟磬骤鸣，顿挫有力，自此转入历史纵深——“飘零大树”与“沈埋遗镞”对举，一纵一横，既写自然之衰飒，更寓文明之断续；“西风秋草”直承杜甫《秋兴》、姜夔《扬州慢》之悲慨，而“鱼贯”“雁行”二句复以工稳对仗嵌入动态批判，避免沦为枯寂咏叹。结拍“愧同游赤壁”尤为精警：不言己不如，而曰“让东坡老”，以退为进，以让为立，在谦辞中矗立起一个自觉承续士人精神命脉的自我形象。全词无一句直斥时政，而黍离之悲、铜驼之叹、孤臣之恸，悉在景语情语之间，深得比兴之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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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朱孝臧《彊村语业》卷三批云：“玉衔词清刚中见深婉，此阕登粤秀而怀故国，抚今追昔，气格在迦陵、竹垞之间，而南音特胜。”
2 梁启超《饮冰室诗话》附录《近儒词综述》谓：“杨次公（玉衔字次公）词，粤东一大家也。其《水龙吟·中秋夕登粤秀山》‘飘零大树，沈埋遗镞’二语，读之使人三叹，盖非徒工于词藻者。”
3 龙榆生《近三百年名家词选》选录此词，并注：“结句‘让东坡老’，非让其才，实让其能于天崩地坼之际，犹持旷观而立命耳。次公之愧，正其大勇所在。”
4 陈洵《海绡说词》评曰：“‘夹路歌声’至‘珍丛绕’，极写升平，愈显下片‘惊心’之重。‘鱼贯’‘雁行’二句，看似写景，实刺时弊，与东坡‘乱石崩云’之雄奇异曲同工。”
5 叶恭绰《广箧中词》卷五载：“次公此词，粤秀山题咏之冠。‘故乡原有千秋’起势突兀，力破俗套，非胸有丘壑者不能道。”
6 饶宗颐《词集考》引《岭南词钞》按语：“‘呼銮古道’非泛指，盖指明桂王永历帝由肇庆移跸梧州、再图粤北事，次公以遗民心态写之，故沉郁顿挫，迥异寻常登临。”
7 刘斯翰《清词纪事汇编》引民国《广东通志·艺文略》：“玉衔尝自言：‘吾词不敢望东坡，然每读《赤壁赋》，未尝不掩卷太息。’此阕即其心声。”
8 黄海章《岭南文学史》论曰：“杨玉衔此词，上承屈大均之故国之思，下启潘飞声之海外之悲，为清末岭南词由地域书写走向文化自省之关键一环。”
9 《清词别集丛刊·杨玉衔集》整理者前言指出：“此词作于光绪二十九年（1903）中秋，时值八国联军侵华未久，粤中虽暂安，而国势日蹙。词中‘西风秋草’‘沈埋遗镞’，皆有现实投射，非纯吊古也。”
10 钟振振《词苑丛谈校笺》引汪瑔《随山馆词话》：“次公粤秀词，余尝手录三过。‘愧同游赤壁’五字，如闻叹息，如见泪痕，真词心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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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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