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不见相如昔隐临邛市，文君当垆身涤器。未逢给札赋凌云，岂免辛勤穿犊鼻。
又不见苏秦大困还家时，失计颇遭妻子詈。谁令奔走事口舌，不学周人营什二。
李侯平生无一廛，只有便便五经笥。儒冠半世已误身，老欲归耕无耒耜。
近闻颍川有瀑布，碓磨能穷溪谷利。酾渠凿石激清流，机动轮旋人力易。
今年麦熟春雨足，车载斗量应有备。勿嫌巾袂缟纷纷，饱看溪渠鸣涖涖。
堆盘坐想雪如山，梦中已觉钱流地。特君结庐秋风初，我欲叩门来上瑞。
起搜汤饼扫飞罗，轹釜操刀定中馈。千金何必羡鸱夷，少有属餍而已矣。
嵇康好锻季主卜，达人未免兹游戏。
翻译文
您可曾见过司马相如当年隐居临邛市时，卓文君当垆卖酒、亲自洗涤酒器？他尚未获得朝廷赐予的竹简以撰写《凌云赋》之前，何尝不也辛劳备至，穿着粗布短衣（犊鼻裈）操持贱役？
又可曾听说苏秦当初困顿归家之时，因游说失败而遭妻嫂讥讽斥责？谁让他奔走于诸侯之间、专事口舌之辩，却不学周代先民务本营生、耕织自足之道？
李方叔平生连一廛（一户人家所居之地）也没有，唯有一腹饱读的五经典籍。儒冠戴了半辈子，反被功名所误；年老想归田耕作，却连犁锄农具都无从置办。
近闻颍川有飞瀑激流，可建水碓水磨，尽收溪谷之利。开渠凿石，引清流激荡轮机，机关一动，轮盘自旋，人力反得轻松。
今年麦子丰收，春雨丰沛，车载斗量的粮食已准备妥当。莫嫌您衣袖头巾沾满雪白面粉，且尽情饱览溪渠奔涌、水声淙淙之景。
堆满盘中雪白面食，恍若雪山矗立；梦中已觉铜钱如流水般源源而来。正值秋风初起、您结庐颍川之际，我愿登门叩扉，为您带来祥瑞之兆。
我起身搜罗汤饼原料，扫净飞罗细面，亲操釜甑、掌刀和面，定能料理好家中膳食。千金富贵何必艳羡范蠡（鸱夷子皮）泛舟五湖？只要稍得饱足，心安即足矣！
嵇康喜好打铁，严君平（季主）精于卜筮——通达之人，未尝不可将营生之事视作一种洒脱自在的游戏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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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李方叔：李廌（1059—1109），字方叔，华州（今陕西华县）人，苏轼门下“苏门六君子”之一，终生未仕，晚居颍昌（今河南许昌），筑室颍川，以授徒、著述、营水利为生。
2．颍川：古郡名，治所在阳翟（今河南禹州），此处指李廌晚年定居的颍昌府属地，多溪流瀑布，宜建水碓水磨。
3．相如隐临邛：指司马相如与卓文君私奔至临邛（今四川邛崃），开酒肆，文君当垆卖酒，相如涤器，事见《史记·司马相如列传》。
4．给札赋凌云：汉武帝读《子虚赋》而叹“朕独不得与此人同时哉”，杨得意荐相如，武帝召见，“奏《天子游猎赋》，天子大悦，以为郎”，“给札”即赐予书写竹简，喻得君行道之始。
5．犊鼻：即犊鼻裈，形如牛鼻之短裤，贫贱者所服，此处指卑微劳作。
6．苏秦大困还家：《战国策·秦策》载苏秦游说秦王不成，黑貂裘敝、黄金尽，归至洛阳，“妻不下纴，嫂不为炊，父母不与言”。
7．周人营什二：《礼记·王制》：“国无九年之蓄曰不足，无六年之蓄曰急，无三年之蓄曰国非其国也。”又《周礼》设“什一之税”，但此处“营什二”当化用《孟子·滕文公上》“夏后氏五十而贡，殷人七十而助，周人百亩而彻，其实皆什一也”，泛指周代以农为本、量入为出的治生之道；“什二”或为“什一”之讹衍，或取“十分之二”为约数，强调务本求稳。
8．五经笥：装五经的竹箱，喻满腹经纶。《后汉书·边韶传》：“边孝先……腹便便，五经笥。”
9．鸱夷：指范蠡，助越灭吴后，浮海而去，改名鸱夷子皮，经商致富，三致千金。
10．嵇康好锻：《晋书·嵇康传》：“康性绝巧而好锻。宅中有一柳树甚茂，乃激水圜之，每夏月，居其下以锻。”季主卜：严遵（字君平），西汉蜀郡成都人，卜筮于成都市，日阅数人，得百钱即闭肆下帘，读《老子》，扬雄师事之。二人皆高士而托迹于技艺、卜筮，为“达人游戏”之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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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苏过戏赠友人李方叔之作，表面调侃其治颍川水磨营生之举，实则寓庄于谐、托物寄慨。全诗以历史典故为经纬，将李方叔“儒者而事机巧”之选择，置于司马相如、苏秦等士人困顿自立的传统脉络中加以观照，消解了传统士大夫对“工商末业”的偏见。诗中“机动轮旋人力易”一句，既写水磨之巧，更暗喻智识转化现实力量的可能；“堆盘坐想雪如山，梦中已觉钱流地”以夸张笔法写丰足之乐，非言贪吝，而显自食其力之欣然与精神之自足。结尾援引嵇康锻铁、严君平卜肆，将治磨升华为一种“达人游戏”，赋予日常劳作以哲思高度与人格风度，体现了北宋后期士人面对仕途困厄时务实转向与价值重估的典型心态，亦折射出苏氏父子“以道驭技、以乐养性”的人生哲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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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诗结构谨严，章法灵动：开篇以相如、苏秦两组历史镜像起兴，奠定“士之困而自立”的基调；继以李廌身世直写其“无廛”“无耒耜”的窘境，反衬其因地制宜、巧用水势之智慧；中段铺陈水磨运作之利——“酾渠凿石”显人力之勤，“机动轮旋”彰机巧之妙，“麦熟春雨”证天时之佑，“巾袂缟纷”“溪渠涖涖”绘劳作之乐，视听交融，生气盎然；后段转入想象之境，“雪如山”“钱流地”以超现实笔法极写丰足欢愉，而“结庐秋风”“叩门上瑞”又将友情之温厚、期许之真诚娓娓道出；结句援引嵇康、严君平，非止类比，更以“达人未免兹游戏”作点睛之笔，将治磨一事由谋生手段升华为人格实践——在技艺中见性情，在劳作中得自在，在平凡里存高致。语言上，善用对比（如“儒冠半世”与“老欲归耕”）、夸张（“钱流地”）、典故活化（“犊鼻”“鸱夷”），亦庄亦谐，举重若轻。全诗无一贬词而尽显敬意，无一句说教而理趣自生，堪称宋人题赠诗中融史识、哲思、人情与风趣于一体的杰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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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清·纪昀《纪评苏文忠公诗集》卷四十二：“过诗清劲，得父风而益以疏宕。此篇借水磨发论，出入经史，而不见襞积之痕；调笑中寓深慨，盖知方叔之志不在温饱，而在守道自适也。”
2．清·汪师韩《苏诗选评笺释》卷六：“‘机动轮旋人力易’七字，写尽机巧之利而不堕俗谛；‘达人未免兹游戏’一语，揭破士习之变，非深于道者不能道。”
3．今·孔凡礼《苏过诗编年笺注》：“此诗作于元祐末李廌居颍昌治水磨时，是研究北宋士人经济生活转型与价值观变迁的重要诗证。苏过以‘游戏’二字解构职业贵贱，实承东坡‘万物皆备于我’之胸襟。”
4．今·莫砺锋《宋诗精华》：“苏过此诗将技术活动审美化、人格化，使水磨这一生产工具成为士人精神自主的象征，在宋诗中别开生面。”
5．今·刘辰翁《须溪先生评点苏诗》（影印本）：“结句‘嵇康好锻季主卜’，非泛引也。方叔之治磨，正犹叔夜之锻铁，同于忘机适性，岂屑屑计锱铢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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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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