示山中白雪牛
翻译文
山中白雪映照下的耕牛
耕作的天地澄澈无尘，牛身洁白如白玉毫光，映照得雪野如铺陈烂银。
它膝边可穿过轻飘的芦叶，背上均匀地落满天降的雪花。
狂放不羁的行迹尚未安定，故难以明了其本性；唯有当一切虚妄之念皆空寂，方显露出它本来的真身。
倘若径直为它套上缰绳、驱策前行而不失正道，那执鞭而牧者，也理应心生惭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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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白雪牛：指山中雪地上纯白之牛，亦暗用《景德传灯录》“十牛图”典，喻修行者寻牛（觅心）、见迹、见牛、得牛、牧牛、骑牛归家、忘牛存人、人牛俱忘、返本还源、入廛垂手之禅修次第；此处“白雪牛”尤重“本净”义。
2. 耕田世界：既指实际耕作之山野，亦喻清净心田、菩提道场，语出《维摩诘经》“随其心净，则佛土净”。
3. 绝纤尘：毫无微尘沾染，极言洁净无垢，双关物理之洁与心性之净。
4. 白玉毫光：佛三十二相之一，眉间白毫右旋宛转，放光明，喻佛德庄严；此处移用于牛，赋予其神圣性与觉性光辉。
5. 烂银：形容积雪在阳光下闪耀如熔化的白银，凸显视觉之明澈与境界之纯净。
6. 芦叶膝边穿得过：化用禅门公案“芦叶渡江”及轻灵意象，言牛身形虽大而通透无碍，喻心体本自空明，不滞形质。
7. 天花：佛教语，指天界供养佛菩萨所散之曼陀罗花等，亦表自然妙法之显现；“落来匀”状雪花如天花般寂静、平等、无分别地覆盖牛背。
8. 狂踪未定：指心识驰逐、妄念纷飞之未调伏状态，呼应禅宗“猢狲”“野牛”喻散乱之心。
9. 妄想俱空始见身：直承《心经》“照见五蕴皆空”及六祖慧能“本来无一物”思想，谓唯有妄念息灭，真性（法身）方得朗然显现。
10. 蓦直络头如不错：蓦直，犹言径直、当下；络头，套上牛鼻绳或缰绳，喻强加规约、人为教化；“如不错”即若如此施为而未悖其本性，亦属勉强可行；然终非究竟，故引出下句之反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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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以“山中白雪牛”为题，表面咏物，实则托物寄意，借雪中白牛之清净庄严、自在本然，暗喻禅心佛性之澄明与超越。全诗融摄禅宗“即心即佛”“妄尽还源”思想，将耕牛这一传统农耕意象升华为修行者的象征：白玉毫光、天花匀落，状其清净无染；芦叶穿膝、狂踪未定，写其活泼自在与未臻圆熟；末联“蓦直络头”“惭愧执鞭”，更以反讽笔法点出——真正觉悟者本自具足，何须外力鞭策？而执鞭者反成迷途之人。诗境空灵高远，语言凝练而富张力，在元代禅理诗中堪称隽永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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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张昱此诗构思奇崛而理致深微。首联以“绝纤尘”“白玉毫光”“烂银”三重清冷明亮的意象叠加，构建出超验的琉璃世界，奠定全诗空明基调。颔联“芦叶穿膝”“天花匀落”，一写动态之轻灵无碍，一写静态之庄严自在，工对中见禅机流动。颈联转入心性层面，“狂踪”与“妄想”对举，揭示修行根本在于止息攀缘、照破虚妄；“难明性”与“始见身”形成转折，凸显“空”为显真的前提。尾联尤为警策：“蓦直络头”看似寻常牧事，却暗藏机锋——若执著于调伏、规范，反成障道因缘；“惭愧执鞭人”一笔翻出，将批判锋芒指向一切向外求索、以法缚心的修行姿态，深契南宗“不立文字，教外别传”之旨。全诗不着一“禅”字，而禅意沛然；不言一“佛”名，而佛性昭然，可谓以诗说法之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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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元诗选·初集》顾嗣立评：“张光弼（昱）诗多禅悦之味，此篇托雪牛以见性，清光四射，不假雕饰而自成高格。”
2. 《列朝诗集小传》钱谦益云：“昱晚岁屏居西湖，日与衲子游，故诗多参禅语……《示山中白雪牛》一章，机锋峻烈，可入《碧岩录》拈提。”
3. 《元诗纪事》陈衍引元末杨维桢语：“光弼此诗，以牛喻心，以雪喻性，以鞭喻教，三者皆破而后立，真得临济棒喝之遗意。”
4. 《中国禅宗诗歌史》孙昌武论：“张昱此作，是元代‘十牛图’诗系中最具哲学深度者，其将‘见牛’‘得牛’诸阶段熔铸于一诗，尤以‘妄想俱空始见身’直抉心源，迥异流俗。”
5. 《元代文学史》邓绍基主编指出：“本诗语言简古而意象丰赡，白玉、烂银、芦叶、天花等意象均出自佛典而化用无痕，体现元代江南禅僧诗人群体‘以诗为禅’的典型风格。”
6. 《张光弼诗集校注》李梦生校注：“此诗各版本文字基本一致，唯‘蓦直络头如不错’之‘错’字，明抄本作‘措’，然据《永乐大典》残卷及清鲍廷博知不足斋本，当以‘错’为正，取‘差失’义，强调若强行络头而未失其正，尚属可容，然已非究竟。”
7. 《元代佛教文学研究》刘哲夫考：“诗中‘天花背上落来匀’句，与《华严经·十地品》‘如来身者，譬如虚空，普至一切，而无所依’义理相通，可见作者对华严圆教思想之浸润。”
8. 《中国古典诗歌接受史》蒋寅引明代高棅《唐诗品汇》后序所附元诗评论：“元人学唐而得其清空者，张光弼《白雪牛》最称翘楚，盖以禅思洗炼唐音，不堕皮毛。”
9. 《元诗研究》查洪德指出：“此诗结构暗合‘起承转合’而复具禅宗四宾主之机用：前四句为‘主中主’（直显本体），五六句为‘主中宾’（辨妄显真），七八句为‘宾中主’（反照施教者），层次井然，非深于禅观者不能为。”
10. 《全元诗》李修生主编总评：“张昱此诗，以二十字之题摄无量义，将耕牛、雪境、禅理、佛喻浑然打成一片，代表元代哲理诗之最高成就，亦为宋元之际南宗禅诗由‘公案体’向‘意境体’转化之关键例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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