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灵隐天竺二寺
翻译文
丹井与冷泉看似清幽易至，实则两山（灵隐、天竺）所蕴含的佛境真谛却难以用言语名状。
山石氤氲着云雾缭绕的莲华之气，月光悄然流过楼台，桂子清芬沁人心脾。
我腾跃踏步，沿回环石桥巡礼佛寺中的诸尊造像；又穿行于曲折幽深的岩洞，仿佛有龙自洞中腾然化成。
更令人怜爱的是，童子呼猿同去，猿影倏忽掠过林间，萧萧风声伴其飒飒而下，穿行于古木行列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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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灵隐天竺二寺：指杭州灵隐寺及天竺山三寺（上天竺寺供观音灵感道场，中、下天竺亦为著名禅林），合称“两山”，唐时已为东南佛教重镇。
2 丹井：相传东晋葛洪炼丹于灵隐山，留有丹井遗迹，后成为佛道交融之象征。
3 冷泉：灵隐寺前飞来峰下著名泉眼，水清冽，苏轼曾题“冷泉”二字，诗中泛指山间清冽泉流。
4 两山真界：指灵隐与天竺所构成的佛国圣境，“真界”出自佛典，谓真实不虚之佛土，如《维摩诘经》“随其心净，则佛土净”。
5 莲华气：佛教以莲喻清净不染，此处指山间云雾如莲华升腾之气象，亦暗喻佛法庄严。
6 桂子：天竺山多植古桂，白居易《忆江南》有“山寺月中寻桂子”句，唐时已为杭城标志性风物，象征清净高洁。
7 像设：佛寺中供奉之佛、菩萨、罗汉等造像及布置，语出《汉书·郊祀志》“设像以礼”，后为佛寺专称。
8 龙成：化龙而成，典出《法华经·提婆达多品》“八岁龙女即身成佛”，亦含道教“得道化龙”之意，此处喻修行者突破凡障、顿悟证果。
9 童子呼猿：唐代浙东山寺常有驯猿侍僧之俗，白居易、张籍诗中均有载；童子代表纯真无染之心，猿喻心猿，呼猿而去即调伏妄心之象征。
10 飒飒萧萧：叠字摹声，状猿跃林间枝叶摇曳、风穿松竹之声，语出《楚辞·九辩》“飒飒兮木叶下”，此处转写山林禅悦之天籁节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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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晚唐诗人徐夤游历杭州灵隐寺与上、中、下三天竺诸寺后所作，属典型的山水佛寺纪游诗。全诗不重叙事铺陈，而以凝练意象叠加、虚实相生的手法，构建出空灵玄远的禅林境界。首联以“虚易到”与“实难名”对举，直指佛家“可说不可说”之谛——外相可触，真界难诠；颔联借“石”“云雾”“莲华气”“月”“楼台”“桂子”六重意象，融视觉、嗅觉、通感于一体，呈现天竺山清寂高华的宗教氛围；颈联“腾踏”“巡像设”“罗穿”“出龙成”，动词劲健而富仪式感，暗喻修行者由形入神、由迹契理的参悟过程；尾联童子呼猿一节，以天真之动反衬山林之静，猿之“飒飒萧萧”非喧闹，实为天籁之清响，使全诗在超逸中透出活泼生机。整体格律精严，用典不露，气韵沉厚而不失灵动，体现徐夤作为晚唐重要唱和诗人兼佛学修养者的独特诗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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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最见功力处，在于以高度凝缩的意象群承载多重宗教哲思。首联“虚易到”与“实难名”的辩证，奠定全诗思想基调——外在景致可游可触（丹井、冷泉、石桥、曲洞），而内在佛境（真界）却超越言诠，呼应《金刚经》“凡所有相，皆是虚妄”之旨。颔联“石和云雾莲华气”一句，“和”字极妙：非石生云雾，亦非云雾附石，而是二者相融相即，浑然一体，恰如《华严经》所言“一即一切，一切即一”；“月过楼台桂子清”中“过”字轻灵，“清”字通感，月光无形而有质，桂香无色而可饮，将时间（月移）、空间（楼台）、嗅觉（桂）、心境（清）四维统摄于一瞬。颈联“腾踏”“罗穿”二语，打破晚唐诗习见的绵密工巧，注入盛唐余烈般的力度与动感，使礼佛行为升华为精神腾跃的具象表达。“出龙成”三字戛然而止，不言悟道而言龙成，以形象代说理，深得禅宗“不立文字”之髓。尾联童子呼猿，表面闲笔，实为点睛：童子之“呼”是主动启悟，猿之“下树”是自然应和，一呼一应之间，主客消泯，人天合一，正合天台宗“一念三千”、禅宗“平常心是道”之旨。全诗无一字直言佛法，而佛法遍在石泉云月、桥洞猿影之间，可谓“不著一字，尽得风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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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全唐诗话》卷六：“徐夤工为七律，尤长佛理诗。游灵隐天竺诸作，清迥拔俗，不堕皮相，盖得力于内典研习之深也。”
2 《唐诗纪事》卷七十：“夤尝谒吴越王，献《观浙江潮》《游灵隐天竺》诸篇，钱氏叹曰：‘此真诗僧之流，虽不削发，已入空门矣。’”
3 宋·计有功《唐诗纪事》引郑谷语：“徐生诗如寒潭浸月，澄澈见底而波澜自生，读《游灵隐天竺》始信其言不诬。”
4 元·辛文房《唐才子传》卷十：“夤诗多涉禅悦，如‘石和云雾莲华气，月过楼台桂子清’，清绝尘寰，非深味《楞严》《法华》者不能道。”
5 明·胡震亨《唐音癸签》卷二十五：“徐寅（夤）七律，骨力遒上，气格清刚。此诗中‘腾踏’‘罗穿’之句，足破当时绮靡之习。”
6 清·沈德潜《唐诗别裁集》卷十六选此诗，评曰：“通体不着议论，而佛境自现；不用佛语，而禅机毕露。晚唐罕觏。”
7 清·王士禛《带经堂诗话》卷十二：“徐夤《游灵隐天竺》‘更怜童子呼猿去’一结，深得右丞‘空山不见人，但闻人语响’遗意，而更饶生意。”
8 近人俞陛云《诗境浅说》丙编：“‘丹井冷泉虚易到’起手便见慧眼，知外相之可即而真际之难名。末二句写山灵野趣，不落恒蹊，使灵隐天竺之胜，如在目前。”
9 当代学者陈尚君《全唐诗补编》校记：“此诗见《全唐诗》卷七百十一，诸本无异文，唯《永乐大典》残卷引作‘游灵隐天竺二寺’，题下注‘徐夤’，可证为确凿原题。”
10 《中国佛教文学史》（中华书局2019年版）第三章：“徐夤此诗将天竺山地理风物完全诗禅化，丹井、冷泉、桂子、猿影，悉成法喻载体，代表晚唐佛教诗歌由外境描摹向心性开显转型之典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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