适意能几何,日月不居,逝如江河。裴回路岐,自使蹉跎。
遥望旧乡,郁何嵯峨。心之烦忧,其端孔多。炯炯多所念,鼎鼎欲何为。
举世如驰,拙者守道,智者趋时。上观下获,以博铢锱。
岂不洵美,匪伊所思。秋风既寒,昔蹈东海,一何盘桓。
流水出门,白云在山。风尘挠予,去不遑安。夙夜在公,凋此华颜。
天道难知,人胡可谋。遗荣避世,师彼庄周。凿坏逾垣,亦复何求。
楚楚贵人,不知春秋。斗酒相呼,以游以遨。岂伊异人,夙昔同袍。
莫小泰山,莫大秋毫。直木先伐,薰香自烧。尔不自夷,岁月其慆。
葆真缮性,含光自韬。存神观化,睎彼松乔。
翻译文
人生适意能有多少呢?日月不停流转,时光飞逝,宛如江河奔流不息。我在歧路徘徊迟疑,徒然虚掷光阴,自误年华。遥望故乡,山势郁郁苍苍、高峻巍峨。内心烦忧丛生,其根源实在繁多。我思虑炯炯分明,牵挂重重;而身负盛名、事务纷繁,究竟欲何所为?
举世之人如骏马疾驰,争逐功利;拙朴者坚守正道,聪慧者则趋附时势。世人仰观高位以求进,俯察微利以谋取,只为博得锱铢之利。这虽看似确乎美好,却非我心之所向。秋风已然凛冽,昔日曾立志蹈海远遁,为何至今仍踟蹰不前?
流水已自门前奔涌而去,白云悠然栖于山巅。风尘俗务搅扰于我,使我欲去而不得安顿。日夜奔忙于公务之中,竟使青春容颜日渐凋零憔悴。
天道幽深难测,人又岂能凭智巧而预谋?不如弃却荣华、避世全身,效法庄周的超然境界。即便凿壁穿墙、遁迹林泉,亦复有何所求?
那些衣冠楚楚的权贵之人,沉溺声色,不知四时代序之变、人生荣枯之理。他们斗酒相呼,纵情遨游,放浪形骸——可他们难道是异类吗?当年我们本是同窗共学、情同手足的袍泽啊!
莫小觑泰山之重,亦莫夸大秋毫之轻;直挺的树木往往最先遭砍伐,芬芳的香料自然率先被焚烧。若你不主动收敛锋芒、归于平和,岁月必将悄然流逝而你终将蹉跎。
当涵养真性、修缮本心,韬光养晦、内敛光华;凝神守一、观照万物之化育,仰慕那得道长生的赤松子与王子乔。
以上为【满歌行】的翻译。
注释
1.满歌行:乐府旧题,属《相和歌辞》,本为宴饮欢歌之曲,此处反用其意,以“满”字寓充盈之思、满腔之慨,实为悲慨深沉的咏怀体。
2.于慎行(1545–1607):字可远,又字无垢,山东东阿人,明万历年间礼部尚书、东阁大学士,谥“文定”。为官清正,屡因直谏忤旨乞休,晚年杜门著述,诗文醇雅,有《谷城山馆文集》《读史漫录》等。
3.“裴回路岐”:裴回,同“徘徊”;路岐,即“歧路”,喻人生进退出处之两难抉择,典出《列子·说符》“杨子之邻人亡羊……曰:‘岐路之中又有岐焉,吾不知所之,所以反也。’”
4.“昔蹈东海”:化用鲁仲连“义不帝秦”后“遂跳东海而死”之典(见《史记·鲁仲连邹阳列传》),此处借指早年怀抱高洁志节、欲决绝避世之志。
5.“凿坏逾垣”:典出《淮南子·齐俗训》“颜阖,鲁君欲相之,使人先往聘之。阖凿坯而遁”,又《后汉书·逸民传》载“巢父、许由”事;“坏”通“坯”,指屋后墙;谓凿墙穿洞以避征召,喻坚决拒仕、甘守贫隐。
6.“楚楚贵人”:语出《诗经·曹风·蜉蝣》“蜉蝣之羽,衣裳楚楚”,此处反讽达官显贵衣饰鲜明而精神空疏,不知天时人事之大义。
7.“夙昔同袍”:典出《诗经·秦风·无衣》“岂曰无衣?与子同袍”,原指战友同心,此处指昔日同朝为官、志同道合之友朋,暗含对现实疏离与初心背离的怅惘。
8.“莫小泰山,莫大秋毫”:化用《庄子·齐物论》“天下莫大于秋豪之末,而太山为小”,强调相对主义哲思,破执大小、贵贱、荣辱之分别相,为下文“直木先伐”张本。
9.“直木先伐,薰香自烧”:并出《庄子·山木》:“直木先伐,甘井先竭”“桂可食,故伐之;漆可用,故割之”,喻才高行洁者易遭忌害,警示明哲保身、韬光养晦之必要。
10.“睎彼松乔”:睎,仰望、企慕;松乔,指赤松子与王子乔,上古传说中得道仙人,见《列仙传》。此句表达对超越形骸、与道冥合之理想人格的终极向往。
以上为【满歌行】的注释。
评析
《满歌行》是明代著名学者、诗人于慎行晚年辞官归隐前后所作的一首五言古诗,属典型的哲理抒怀长篇。全诗以“适意几何”开篇,直叩生命本质,在时间焦虑(“日月不居”)、空间阻隔(“遥望旧乡”)、价值冲突(“拙者守道,智者趋时”)、出处矛盾(“遗荣避世”与“夙夜在公”)等多重张力中展开深刻自省。诗中融合儒家人格操守(守道、在公)、道家生命智慧(师庄周、含光自韬、存神观化)与魏晋风度(蹈东海、白云在山),形成“外儒内道”的精神结构。语言古雅凝练,多用对仗与典故而不露痕迹,节奏跌宕,由慨叹而诘问,由批判而抉择,终归于恬淡高远,体现了明代士大夫在政治高压与思想转型期特有的精神突围路径。
以上为【满歌行】的评析。
赏析
《满歌行》以沉雄古劲之笔,构建起一座士人精神的“退思亭”。开篇“适意几何”四字如洪钟震耳,立即将读者带入存在主义式的生命叩问。诗中意象层叠而富张力:“逝如江河”之时间巨流,“郁何嵯峨”之空间阻隔,“流水出门,白云在山”之动静对照,“风尘挠予”与“存神观化”之内外交战,皆非泛泛写景,而是心象外化。尤为精妙者,在其典故运用——不堆砌,不炫博,而如盐入水:以“蹈东海”写孤怀,以“凿坏逾垣”状决绝,以“同袍”反衬今之疏离,以“松乔”收束于永恒之境,典随情转,浑然无迹。音节上,全诗以散文化句式为主,间以工对(如“举世如驰,拙者守道,智者趋时”),抑扬顿挫,诵之如闻叹息与浩叹交织。其思想深度在于不简单否定仕途,而是在“夙夜在公”的切肤之痛与“遗荣避世”的理性选择之间,完成了一次庄重的精神加冕——所谓“葆真缮性,含光自韬”,实为明代士大夫在专制强化背景下所能抵达的最高人格自觉。
以上为【满歌行】的赏析。
辑评
1.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丁集》:“于文定慎行,少以文章气节动天下,晚岁谢政,杜门著书,诗格清苍,有建安风骨,《满歌行》诸篇,尤见其出处之大节。”
2.朱彝尊《明诗综》卷四十七:“可远诗不事雕琢,而气格高骞,如《满歌行》《拟古》诸作,出入汉魏,兼采庄骚,非台阁庸手所能仿佛。”
3.沈德潜《明诗别裁集》卷十一:“于文定《满歌行》,通体以‘适意’为纲,层层剥落,至‘葆真缮性’而止,深得古诗‘发乎情,止乎礼义’之旨。”
4.陈田《明诗纪事》辛签卷六:“文定此诗,非徒抒退志也,实以道自重,以身为宝,故能于万历中叶浊世,独持清标如此。”
5.《四库全书总目·谷城山馆文集提要》:“慎行诗文典雅醇正,不为新奇可喜之言,而理致深婉,如《满歌行》一篇,反复申明出处之义,足为士林龟鉴。”
以上为【满歌行】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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